四月下旬。
青州，臨淄縣，柳林村。
這個只有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黃漳河的一條支流旁邊。村子很小，小到在官方的戶籍冊上只有半行字。
村子東頭有一間書塾。說是書塾，其實就是一間土坯房，門口掛著一塊寫著啟蒙書舍的舊木牌。
書塾里只有一位先生——姓方，叫方守拙，五十多歲，瘦得像個干柴棒。他是三十年前考秀才落第的老童生，一輩子沒能中舉，最後回到老家，開了這間書塾，教村里的孩子們認幾個字。
書塾里一共七個學生。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七歲。他們的父母大多是農戶——種地的、打漁的、趕車的。送孩子來讀書的目的很簡單︰以後記賬、寫信、看契約，不至于被人騙。
方守拙教了三十年書，最發愁的事只有一件——紙太貴。
一刀紙一百五十文。七個學生，每人每月用半刀——一年下來就是六十三刀，折合白銀九十四兩。
九十四兩。
方守拙一年的束修才十二兩。
所以他只能讓學生們用沙盤寫字——在地上鋪一層細沙，用樹枝在上面畫。畫完了抹平，再畫。一塊沙盤反復用，直到沙粒磨成了粉末。
偶爾——真的偶爾——他會咬牙買一刀紙，給學生們練字。那一刀紙，他用了三年。正面寫完了翻過來寫背面。背面寫完了裁成條寫。條寫完了揉成團再蘸墨寫。
直到紙爛得再也握不住，他才舍得扔掉。
常興五年五月初三。
這天早上，方守拙和往常一樣，在書塾門口掃地。
官道上遠遠地來了一輛牛車。車上堆著幾個大木箱，趕車的是一個穿短褐的漢子，看著像是縣城里商號里的伙計。
牛車在書塾門口停了下來。
請問——這里是柳林村的啟蒙書舍嗎？趕車的漢子問。
方守拙一愣。他這輩子沒什麼客人。書塾更是從沒有人送貨上門。
是……正是。
那就對了。漢子從車上搬下一個木箱，放在門口，這是青州紙坊聯合會統一配送的平價紙。臨淄縣配額三百刀，柳林書舍分十五刀。您點點。
方守拙以為是做夢。
他站在木箱前，愣了足足十息。
……平價紙？什麼平價紙？
就是朝廷推廣的新法造紙——三十文一刀的那種。漢子一邊說一邊撬開了木箱的蓋子，您看看——紙白、平整、不掉渣。比以前的紙差一點，但寫字絕對夠用。
方守拙顫抖著手，從箱子里拿起一疊紙。
紙確實不算好——表面有些粗糙，對著陽光能看到細小的縴維顆粒。但它白。比他用過的任何紙都白。而且——很平整，沒有褶皺，沒有洞，不會一蘸墨就洇成一團。
這……真的是三十文一刀？
童叟無欺。漢子從懷里掏出一張清單，這是青州紙坊聯合會的定價單。平價紙統一三十文一刀，由各縣學署統一采購、按配額配送到各書塾。您在這上面簽個字就行。
方守拙拿著那張清單，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三十文。
他教了三十年的書。三十年來，紙價最低的時候也要一百二十文一刀。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紙能賣三十文。
三十文……他喃喃道，我的學生們……可以用紙寫字了？
當然。漢子笑了笑，不光能用紙寫字——您看箱子底下。
方守拙往箱子里看了看。底層放著幾本薄薄的冊子。他拿起來一看——封面上印著四個字︰
《論語•學而》
這是……
活字印刷的。漢子說，工部推廣的——每本三十文。朝廷說了，天下書塾，每塾配發一套基礎典籍——《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書塾不用花錢。
方守拙抱著那本《論語》，站在書塾門口，半天沒有說話。
三十文一刀的紙。
免費的《論語》。
他的七個學生——那個種地的老李家的兒子、那個打漁的趙家的小閨女、那個趕車的王家的孫子——從今天起，可以用紙寫字了。
可以有一本屬于自己的《論語》了。
他轉身走進書塾，把那個沙盤推到角落里。
然後他鋪開一張新紙，研好墨，對學生們說︰
今天——不用沙盤了。我們——用紙寫字。
七個孩子瞪大了眼楮。
先生——真的用紙？
真的。方守拙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眼楮里有一種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光，從今天起——每天都用紙。
最小的那個七歲的小女孩舉起手︰先生——什麼是？
方守拙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拿起那張紙，舉到窗前，讓陽光透過紙面，照亮整間教室。
紙——他說，就是能讓你把想說的話、想寫的字——留下來的東西。
以前，只有讀書人家的孩子才用得起。從今天起——你們也用得起了。
窗外，五月的陽光明亮而溫暖。
官道上，牛車還在一輛接一輛地駛來。每一輛車上都裝著同樣的木箱——里面是紙和書。
它們被送往青州每一個縣、每一個鄉、每一個村的書塾。
就像一顆顆種子，被風帶著，落到天元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五月初八，海陽城，皇宮。
趙衍收到了兩份報告。
第一份來自宋應星——工科學堂格物進階開課半個月以來的教學情況。
報告中提到，沈步齊在課後主動申請了一間空閑工房作為自修實驗室。他每天課後在里面待到深夜，做了二十多次實驗——包括在不同大小的密閉容器中加熱鐵釘、木炭和蠟燭，記錄每次燃燒前後的重量變化。
他的實驗記錄寫在一張長卷上，格式非常原始——沒有表格、沒有坐標軸，只有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自創的符號。但宋應星在報告里附了一句批注︰此子之記錄雖不合規制，然其思路之縝密、數據之詳實，已不遜于成年學人。
陳巧生則走了另一條路。他對質點結合的理論興趣不大，但他對鐵粉加速氧化這個概念著了迷。他向魯明遠借了一套銼刀，把鐵塊銼成細粉，然後觀察鐵粉在空氣中的現象——細鐵粉暴露在空氣中，確實會發生緩慢的氧化放熱，如果堆積過多散熱不暢，甚至能自行升溫到發紅。
魯明遠看到這一幕時，差點以為工坊著火了。
這小子——魯明遠事後對宋應星說，遲早要把我的工坊炸了。
宋應星在報告最後寫道︰工科人才之培養，非一朝一夕之功。然此二人已展現出超越尋常學生的自驅力——不需督促、不需考試、不需獎勵，純粹出于對萬物的好奇。此種品質，比天賦更為難得。
趙衍看完報告，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