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接過密報，看了幾行，然後放下。
有意思。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海陽城的港口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幾艘商船正在緩緩入港。
亞歷山大四世——終于按捺不住了。
陛下打算見他？
趙衍的語氣干脆，但——不急。讓鴻臚寺先安排他在迎賓館住下。三天後再召見。
三天？甦秦微微一愣。
三天。趙衍重復了一遍，三天——足夠讓朕想清楚，亞歷山大四世到底想從朕這里得到什麼。
三天後。七月十三日。承明殿。
卡里姆•阿爾-法里斯被帶到了趙衍面前。
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皮膚是馬都里人特有的深棕色，留著修剪整齊的短胡須。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袍，袍子上用金線繡著繁復的幾何花紋——這是馬都里貴族和富商最喜歡的樣式。
但他的眼楮——出賣了他。
那雙眼楮不是商人的眼楮。商人的眼楮是精明的、圓滑的、討好的。但卡里姆的眼楮是冷的、銳利的、不動聲色的。
那是一雙——見過太多秘密的人的眼楮。
趙衍坐在龍椅上，看著他。
卡里姆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
卡里姆行了一個馬都里的禮節——右手按胸，微微躬身。
陛下——能覲見天元皇帝，是卡里姆此生之幸。他的天元話說得不錯，帶著一點馬都里口音，但措辭準確、語氣得體。
別客套了。趙衍微微一笑，你說你有大買賣要和朕談。什麼買賣？
卡里姆直起身，目光直視趙衍。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殿內所有人都微微一震的話。
陛下——我國國王亞歷山大四世陛下，讓卡里姆轉告——
昂斯軍功授田令的全部細節——亞歷山大四世陛下——可以送給天元。
殿內安靜了一瞬。
諸葛亮的羽扇停了。甦秦的眼楮眯了起來。站在趙衍身後的張溫微微側了側頭——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丞相雖然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但政治嗅覺依然敏銳。
趙衍的表情沒有變化。
亞歷山大四世——要把自己盟友的情報送給我？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陛下——卡里姆的聲音沉穩，亞歷山大四世陛下認為——天下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昂斯滅了埃爾多公國——這對馬都里來說，不是好事。一個更強大的昂斯——對馬都里的安全構成了威脅。
所以——亞歷山大四世陛下希望——天元能制衡昂斯。
趙衍的嘴角微微一揚。
制衡昂斯——這是亞歷山大四世的原話？
那朕倒想問一句——趙衍從龍椅上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來到卡里姆面前，馬都里和昂斯不是聯盟嗎？為什麼亞歷山大四世——要幫朕制衡自己的盟友？
卡里姆面對趙衍的目光，沒有閃避。
陛下——因為那個聯盟——本來就是為了對付天元的。但現在——天元沒有打任何人。反而是昂斯自己先動了手。
滅了埃爾多公國——這說明威蘭一世的野心不只針對天元。他——針對的是所有鄰國。
亞歷山大四世陛下不想成為下一個埃爾多。
趙衍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笑了——一種我听懂了你的潛台詞的笑。
好吧。朕不繞彎子了。他走回龍椅旁邊，但沒有坐回去，而是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亞歷山大四世給朕的這個——確實很誘人。但——他不可能是白送的。他想要什麼？
卡里姆微微躬身。
陛下——亞歷山大四世陛下的請求很簡單。
天元——和馬都里——通商。
全面通商。不是走私、不是間接貿易——是正式的、公開的、由兩國政府背書的通商協定。
趙衍的眼神微微一動。
這就是亞歷山大四世的精明之處。
他不想得罪昂斯——所以他不會公開和天元結盟。但他想從天元的產品中獲得利潤——所以他想要一個正式的通商渠道。
更妙的是——他把昂斯的情報當作籌碼來交換。
這個情報對天元來說價值巨大——軍功授田令的全部細節意味著天元可以精準地分析昂斯的軍事擴張速度、兵源補充能力、以及下一步可能的進攻方向。
但——如果亞歷山大四世只是想要通商——他大可以暗中派使者來談。為什麼非要搞得這麼神秘？用一個的身份來傳話？
趙衍的腦海里飛速轉動。
他想到了一個答案。
卡里姆先生。趙衍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意味深長，朕還有一個問題。
陛下請講。
亞歷山大四世——知不知道——你把昂斯的情報賣給朕這件事——威蘭一世遲早會知道？
卡里姆的眼楮微微閃了一下。
陛下——政治——就是賭博。
趙衍搖了搖頭，政治不是賭博。賭博靠運氣——政治靠算計。亞歷山大四世不是在賭博——他是在——
趙衍想了一下，找到了一個精確的詞——
兩頭下注。
卡里姆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承認。
趙衍看穿了亞歷山大四世的全部算盤。
亞歷山大四世在做的事情——是在昂斯和天元之間走鋼絲。
他一面和昂斯維持聯盟關系——不公開決裂，不撕毀協定。
一面暗中向天元出售情報——換取通商特權。
如果天元贏了——他可以說我一直是天元的朋友。
如果昂斯贏了——他可以說那只是商人的個人行為，不代表馬都里的官方立場。
左右逢源。
兩頭通吃。
這就是亞歷山大四世。
這就是一個能在馬都里王座上坐了二十年的男人。
趙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坐回龍椅上，看著卡里姆。
卡里姆先生。你回去告訴亞歷山大四世——
朕——接受他的提議。
卡里姆的眼楮微微亮了一下。
但——趙衍抬手，有條件。
陛下請講。
第一——通商協定可以簽。但不是全面通商。朕只開放三個品類——絲綢、茶葉、瓷器。鐵器、紙張、書籍——不開放。
卡里姆微微皺眉。絲綢和茶葉在天元的出口商品中利潤最高，但鐵器和紙張——才是馬都里最想要的。
第二——通商的地點、規模、關稅——全部由天元制定。馬都里不得異議。
第三——亞歷山大四世給朕的昂斯情報——必須是持續性的。不是一次性的。從今天起——每半年——朕要收到一份關于昂斯軍事動態的詳細報告。
如果報告中斷——通商協定自動作廢。
卡里姆沉默了幾息，然後躬身︰陛下——卡里姆會將您的條件轉達給亞歷山大四世陛下。但以卡里姆的判斷——我國國王會同意。
趙衍點了點頭，那就——成交。
他站起身來，走到卡里姆面前，伸出手。
卡里姆猶豫了一瞬——然後握住了趙衍的手。
兩個人的手——一個來自東方大陸最強大的帝國，一個來自西方世界最精明的宮廷——在這一刻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