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這是一場通商談判。
實際上——這是兩個棋手——在暗中達成的一筆交易。
交易的籌碼——是一個第三國的命運。
而這個第三國——昂斯——此刻還在為滅了埃爾多公國而舉杯慶祝。
它不知道——它的盟友已經在背後捅了它一刀。
常興五年，七月十五日。海陽城。天元皇宮。
早朝。
承明殿內，文武百官列班而立。
趙衍坐在龍椅上，面前擺著一摞奏折。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六個字——
《請設輔政疏》 。
上書人——丞相張溫。
趙衍拿起奏折，展開，看了一遍。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
殿內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注意到——趙衍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復雜的、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但又不太願意面對的神情。
張卿。趙衍的聲音平靜。
張溫從文官班列中走出來，躬身行禮。
臣在。
他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六十多歲的身體——在朝堂上站了半個時辰，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朕看了你的奏折。趙衍把奏折放在案上，聲音不輕不重，你說——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濟，請求朕——找一個幫手來分擔丞相之責。
張溫躬身︰臣——確有此意。
殿內的氣氛微微一動。
找幫手。
這三個字在朝堂上的分量——比它字面上的含義重得多。
丞相——是天元文官之首。百官之上，一人之下。張溫做了二十年的丞相——從一個精明的年輕官員做到如今花甲之年的朝堂定海神針。他的權力不是來自某個具體的職位——而是來自二十年積累的威望、人脈、和對朝政的全面掌控。
現在——他要找個幫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張溫承認——他老了。意味著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獨自處理日益龐大的帝國政務。意味著——他在給自己找接班人。
但——找誰來當這個？
這就是關鍵。
如果讓張溫自己選人——那他選的人必然是他的心腹。他的心腹當了——那丞相府的權力就從一個老人轉移到了一個新人。而這個新人——帶著張溫二十年的政治遺產——會成為一個比張溫更難對付的存在。
這是趙衍不允許的。
不是因為他不信任張溫——而是因為他不能允許任何一個人——哪怕是張溫——在天元建立一個脫離皇帝掌控的權力體系。
張卿。趙衍的聲音溫和了三分，你說你精力不濟——朕不否認。你今年六十有七了。朕還記得父皇說過——二十年前你剛當丞相的時候，每天在朝堂上站四個時辰都不帶喘氣的。現在——
趙衍的目光落在張溫略顯佝僂的背上。
現在——朕看你站半個時辰就出汗了。
殿內微微一靜。
然後趙衍話鋒一轉。
但——張卿。你的請求——朕不能全準。
張溫微微抬頭︰陛下——
你說精力不濟——朕信。朕不是不心疼你。你為天元操勞了二十年——從青絲到白發，從壯年到花甲。朕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所以——朕的決定是——
趙衍站起身來，聲音洪亮而清晰——
從今日起——丞相張溫——不必每日上朝。朝中日常政務——交由丞相府長史代為處理。張溫——每五日上一次朝即可。其余時間——在家中休養。
殿內一片安靜。
張溫的嘴微微張了張——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安排。
陛下——臣——
別急著推辭。趙衍抬手打斷他，朕還沒說完。
他走下台階，來到張溫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趙衍比張溫高半個頭——但他看張溫的眼神，不像皇帝看臣子，更像一個晚輩看長輩。
張卿。你為天元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朕不希望你——在六十多歲的年紀——還像年輕人一樣每天熬夜批公文。
你的經驗、你的判斷、你的政治智慧——是天元最寶貴的財富。但這些財富——不應該消耗在瑣碎的日常政務上。
你應該——像一個導師一樣——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只在關鍵的時候——出手點撥。
張溫的眼眶微微發紅。
他跟了趙衍二十年。從一個普通的尚書做到丞相——又從一個丞相做到如今五日一朝的元老。他以為趙衍會讓他——但沒有。趙衍讓他。
歇——和退——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退——是離開。是交出權力。是被架空。
歇——是休息。是被關懷。是被尊重。
陛下……張溫的聲音有些發顫，老臣——多謝陛下體恤。
別謝。趙衍拍了拍張溫的肩膀——這個動作在大庭廣眾之下是很少見的。它代表了一種超越君臣關系的信任——一種近乎家人的溫度。
然後趙衍轉過身，面向文武百官。
第二件事。
他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丞相雖然不必每日上朝——但丞相府不能一日無人主事。所以——朕決定，增設一職。
同知丞相事。
殿內的空氣微微凝了一下。
同知丞相事——這個職位以前天元沒有。它是一個新設的崗位——級別在丞相之下、在六部尚書之上。職責是——協助丞相處理日常政務，在丞相不在時代行丞相之權。
朕任命——趙衍的聲音清晰有力——
狄仁杰為同知丞相事，仍兼任吏部左侍郎。
殿內一片寂靜。
然後——竊竊私語聲像春蠶咬桑葉一樣，從各個角落響起。
狄仁杰。
這個名字——在天元的朝堂上，分量極重。
他是天元的——斷案如神，執法如山。自被趙衍召來一直被視為肱骨之臣，終于有機會提升到宰輔之位。
但——同知丞相事？
這個職位——不只是管刑獄。它管的是整個丞相府的日常運作。包括——六部協調、政令起草、地方官員考核、財政預算審批。
這是一個——幾乎等于副丞相的職位。
而且——狄仁杰還兼任著吏部左侍郎。
吏部——管人事。誰當官、誰升遷、誰貶謫——都歸吏部管。
丞相府——管政務。
兩個權力疊加在一起——狄仁杰就成了天元朝堂上——僅次于張溫的第二號文官。
而且——他只有四十七歲。
四十七歲的副丞相——天元的朝堂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有這麼年輕的資歷。
有人暗暗點頭——狄仁杰確實有這個能力。
有人暗自皺眉——一個四十七歲的年輕人，權力是不是太大了？
有人面無表情——諸葛亮。他搖著羽扇，目光平靜。他早就知道趙衍會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