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親自給弗拉維斟了三杯酒。
參議官——這第一杯，敬兩國和平。
弗拉維一飲而盡。
第二杯——敬奧古斯都陛下的英明決斷。
弗拉維又飲了一杯。
第三杯——敬參議官本人的辛勞和功績。從今天起——參議官就是天元最尊貴的客人。以後常來常往——不必客氣。
弗拉維喝完第三杯，已經有些微醺了。但他的腦子——依然清醒得可怕。
因為他知道——趙衍的每一杯酒，都不是白喝的。
第一杯——是告訴所有人︰天元和索威斯是和平伙伴。不是主從，是平等。
第二杯——是給奧古斯都面子。意思是︰朕尊重你的國王。
第三杯——是給弗拉維本人一個承諾︰你替索威斯簽了條約——朕不會虧待你。
三杯酒——三個政治信號。
趙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把帝王心術玩到了這個地步。
弗拉維——不得不服。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趙衍忽然放下酒杯，從旁邊的案上取過一份文書。
弗拉維參議官——簽約的事宜已經辦妥。但朕還有一件小事——想當面和參議官確認。
他展開文書，上面是一份詳細的附件清單。
糧倉合作條約的附件——具體實施細則。參議官過目。
弗拉維接過文書，展開來看。
他一看——酒意瞬間醒了一半。
附件一︰糧倉選址。
糧倉選址位于索威斯東部青川渡，距天元邊境一百二十里。此處地勢平坦、水源充足、交通便利。糧倉佔地三百畝，由天元工部統一設計建造。
弗拉維的眉頭微微一皺。
青川渡——這是索威斯東部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從這里往西，可以直接通向索威斯王城方向。從這里往東，一百二十里就是天元邊境。
天元的糧倉建在這里——表面上是在索威斯的領土上。但實際上——
它卡在了索威斯的咽喉位置。
一旦有事，天元從這個位置向西投送兵力的速度——比從邊境出發快三天。
三天——在戰場上，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弗拉維繼續往下看。
附件二︰糧倉護衛編制。
糧倉護衛編制三千人，由天元兵部統一選派。護衛配備輕甲、長矛、弩機。護衛在糧倉區域範圍內執行警戒任務，非經天元兵部批準，不得擅自離開糧倉區域。
三千人。
弗拉維的手指微微一顫。
三千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駐扎在索威斯的心髒地帶。名義上是糧倉護衛——但誰都知道，三千名精銳駐扎在青川渡意味著什麼。
這三千人——可以在一天之內控制青川渡。可以在三天之內向西推進兩百里。可以在五天之內——威脅索威斯王城。
當然——不得擅自離開糧倉區域這一條，表面上是限制天元的。
但——什麼是糧倉區域？
附件三寫了——
附件三︰糧倉區域範圍。
糧倉區域——以糧倉主體建築為中心，方圓十里。該區域內的一切行政、司法、治安事務——由天元倉務官全權管理。索威斯官員——非經天元倉務官邀請，不得進入該區域。
方圓十里。
方圓十里——大約是三百余平方里。
三百余平方里的天方管轄區——在索威斯的國土上。
弗拉維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
他繼續往下看。
附件四︰糧食供應與定價。
糧倉常備糧食十萬石。由天元戶部統一調撥。糧食售價——參照天元海陽城當日糧價，加運費二成。索威斯百姓憑購糧牌購買。購糧牌由天元倉務官統一發放。
弗拉維閉了一下眼楮。
糧食售價參照海陽城糧價加運費二成——听起來很公平。
但——購糧牌由天元發放。
這意味著——誰可以買糧、買多少糧——是天元說了算。
如果有一天，天元不高興了——不發購糧牌——這方圓三百里的索威斯百姓——吃什麼？
附件五︰索威斯對價。
作為糧倉合作之對價，索威斯帝國承諾︰一、每年向天元供應鐵礦石五萬斤，銅礦石三萬斤，價格參照天元市價；二、開放青川渡的內河港口，供天元商船自由通行和停泊；三、在條約有效期內，索威斯不得與天元的敵對國簽訂任何軍事同盟條約。
鐵礦石、銅礦石——這些是索威斯北部的礦產。
內河港口——這是青川渡的水運通道。
不與天元的敵對國簽訂軍事同盟——這一條更是把索威斯的外交自主權砍了一半。
因為——如果有一天，天元要聯合其他國家打昂斯。索威斯不能加入昂斯那邊。
反過來——如果昂斯拉攏索威斯打天元——索威斯也不能答應。
表面上看——這一條是在保護天元。
但實際上——它把索威斯變成了一枚天元棋盤上的。索威斯不能倒向任何一方。它只能——留在天元這邊。
弗拉維把附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他的手——從微微顫抖變成了徹底平靜。
因為他已經想通了。
這些附件——不是簽約後才加的。它們在條約草案中就有。他看過。他在索威斯王城和奧古斯都都看過。
他知道這些條款意味著什麼。
奧古斯都知道。
整個索威斯——知道。
但——沒有選擇。
弗拉維把附件合上，放回案上。他抬起頭，看著趙衍。
趙衍的表情——溫和、從容、沒有任何得意或嘲諷。
他只是微笑著問了一句︰參議官——附件的內容——沒問題吧？
沒問題。弗拉維的聲音平穩。
連他自己都驚訝于這份平穩。
那就好。趙衍舉起酒杯，來——喝酒。菜要涼了。
弗拉維端起酒杯，和趙衍踫了一下。
酒液在杯中微微蕩漾。
他喝了一口。
桂花釀——果然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但——回味的盡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三
同一天的傍晚。弗拉維回到迎賓館。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鋪開紙，開始寫信。
不是給國王的——國王已經在國書中知道了條約的全部內容。
這封信——是寫給自己的。
或者說——是寫給未來的。
信的標題—— 《海陽城手記》 。
弗拉維寫道——
常興五年七月二十日。糧倉條約簽署。
今日之簽約——場面隆重，禮節周到，趙衍親自主持，給足了索威斯顏面。但——條約的每一條，都如一把鎖鏈，一環扣一環地將索威斯鎖在了天元的戰車上。
糧倉選址——青川渡。此地為索威斯東部之鎖鑰。天元在此建倉，等于在索威斯的東門上架了一桿槍。
糧倉護衛——三千人。三千精銳駐扎在索威斯腹地。名義上護衛糧倉——實際上，這是一支可以隨時投入戰斗的快速反應部隊。
糧倉區域——方圓十里。三百余平方里的天方管轄區。索威斯的法律和官員——不能踏入半步。
購糧牌制度——誰可以買糧、買多少——天元說了算。
對價條款——礦產、港口、外交自主權——索威斯交出去了三樣最寶貴的東西。
三十年有效期。自動續期二十年。五十年。
五十年後——索威斯還是索威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