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閉上眼楮。
他是商人出身。他這輩子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基于成本與收益的計算。
但這一次——不管怎麼算——貝爾伯都贏不了。
打——打不過。八千人加七千民兵，對昂斯五萬精銳。
逃——往哪兒逃？北邊是霜葉山脈，翻過去就是蠻荒之地。南面是開闊平原，昂斯的騎兵在平原上如魚得水。
投降——威蘭一世不接受投降。埃爾多公爵弗里德里希三世投降了——結果呢？被活捉，關在威那亞城的地牢里。
只有一個選擇——
還沒有人敢說出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選擇是什麼。
執政官大人。一個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說話的是貝爾伯最年長的議員——七十三歲的海因里希•穆勒。他曾經是貝爾伯最大的糧商，現在雖然退了休，但在議員中依然有很高的威望。
穆勒老先生。弗里茨看著他。
海因里希緩緩站起身。他的背已經駝了，走路需要拄拐杖。但他的眼楮——依然精明。
執政官大人。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貝爾伯——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什麼路？
不戰而屈人之兵。
弗里茨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海因里希的目光掃過議事廳里的每一個人，我們——不開門。也不關門。
我們——和天元做交易。
常興五年，八月初三。海陽城。天元皇宮。御書房。
甦秦來了。
他帶著一份厚厚的密報——足有五十頁。
趙衍正在批奏折。看到甦秦進來，放下筆。
甦秦在趙衍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密報放在案上。
陛下——微臣有重要情報匯報。
甦秦翻開密報的第一頁。
第一條——關于昂斯軍功貴族的最新動態。
滅埃爾多公國之後——昂斯軍隊中出現了第一批軍功貴族
趙衍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來。
詳細說。
甦秦翻開密報的第三頁——上面是他手下的暗探冒著生命危險從昂斯境內傳回的第一手資料。
昂斯在滅埃爾多之後——按軍功授田令——對參戰將士進行了大規模封賞。具體數字如下——
獲封土地的士兵——總計四萬七千人。其中——獲封十畝以下者三萬二千人；獲封十畝至三十畝者一萬人；獲封三十畝至百畝者四千五百人；獲封百畝以上並賜奴隸者——五百人。
獲封爵位者——二十三人。其中封伯爵二人、男爵六人、騎士十五人。
趙衍點了點頭。這些數字——和朕預想的差不多。但朕關注的不是數字——是這些人。
甦秦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陛下——這些人——才是關鍵。
他從密報中抽出一份單獨的名單。
這是微臣的暗探整理的——昂斯第一批軍功貴族的代表性人物。
他把名單遞上去。
趙衍接過來，看了幾行。
第一名——弗里茨•施密特。
原昂斯北部邊境一個鐵匠的兒子。今年二十六歲。三年前還是威那亞城南街的一個鐵匠學徒——年薪不到五十銀芬尼。
軍功授田令頒布後參軍。滅埃爾多之戰中——他率領一個十人小隊率先攻入灰石城北門。親手斬殺了埃爾多守軍的副將。
戰後封賞——獲封土地三百畝，賜奴隸十戶。封騎士。
從鐵匠學徒——到騎士。三年。
趙衍的手指在這條信息上停了一下。
第二名——漢斯•韋伯 。
原昂斯西部一個農民的兒子。今年二十四歲。參軍前——他家的全部財產是兩頭瘦牛和一間漏雨的土坯房。
滅埃爾多之戰中——他所在的百人隊在攻城時傷亡過半。百人隊長陣亡後——他主動接替指揮。帶領剩余的四十七人沖上了灰石城城牆。
戰後封賞——獲封土地一百畝，賜奴隸五戶。封騎士。
從農民的兒子——到擁有百畝土地和五個奴隸的騎士。一年。
趙衍放下名單。
甦秦。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你說的令人不安的細節——就是這些？
甦秦搖了搖頭，陛下——令人不安的——不是這些人。而是——他們身上的共同特征。
他翻開密報的最後一頁。
上面用紅墨寫著幾行字——
軍功貴族特征分析
一、出身底層。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軍功貴族來自農民、鐵匠、小商販、碼頭工人家庭。他們沒有貴族血統、沒有家族背景、沒有世襲財產。
二、極度忠誠。這些人的土地、爵位、奴隸——全部來自威蘭一世的軍功授田令。他們的地位——完全依附于威蘭一世的權威。如果威蘭一世倒台——他們的封賞就會被舊貴族收回。所以——他們比任何人都更忠于威蘭一世。
三、渴望戰爭。他們嘗到了戰爭的甜頭——打一個埃爾多就獲得了百畝土地和五個奴隸。如果打更大的國家——貝爾伯、索威斯、甚至馬都里——他們會獲得什麼？
答案是——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奴隸、更大的爵位。
他們是昂斯最狂熱的戰爭鼓吹者。他們不需要被動員——他們自己就會去戰爭。因為——戰爭=軍功=財富。
四、正在形成一個新階層。舊貴族——靠血統繼承權力。軍功貴族——靠戰爭獲得權力。兩個階層——正在發生替代。舊貴族在萎縮，軍功貴族在膨脹。
五、最關鍵的一點——甦秦的聲音變得格外嚴肅——
這些人——不可收買。
趙衍微微挑眉。
怎麼說？
陛下——舊貴族可以收買。因為他們有固定的利益——土地、房產、商號——這些東西可以用錢買到、用利益交換。
但軍功貴族——他們的核心訴求不是錢。是——地位。
他們是底層出身。一輩子被人看不起。現在——威蘭一世給了他們騎士、男爵、伯爵的頭餃。他們——把威蘭一世當成了恩人、當成了神。
你給他一萬兩白銀——他不會背叛威蘭一世。因為他的地位和尊嚴——不是銀子能買到的。
你給他一座莊園——他不會背叛威蘭一世。因為他的莊園——是威蘭一世給的。
你給他一個公主——甦秦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不需要公主。他需要的是——更多的戰爭。更多的軍功。更多的——證明自己的機會。
這種人——是戰爭機器中最堅固的齒輪。你拆不掉、買不通、嚇不退。
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趙衍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