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海陽城的夜空繁星滿天。遠處的城牆上，巡邏士兵的火把在夜色中一明一滅。
甦秦。他沒有回頭。
臣在。
你覺得——威蘭一世的軍功制——和我們的科舉制——有什麼區別？
甦秦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趙衍會在這個話題上突然轉彎。
但他很快理解了趙衍的意圖。
陛下——臣以為——兩者有相似之處，也有根本的區別。
相似之處——都是打破舊階層的壟斷。科舉制——讓寒門子弟可以通過讀書當官。軍功制——讓底層百姓可以通過打仗封爵。兩者——都給底層人提供了上升通道。
但根本區別——甦秦的聲音變得謹慎而精準——
科舉制——培養的是文官。是精英，精英治國。軍功制——培養的是武將。是一群貪婪的動物——打仗。
科舉制引導的——是知識、是治理、是建設。
軍功制引導的——是暴力、是掠奪、是毀滅。
所以——甦秦頓了一下，科舉制——越運轉，國家越穩定。軍功制——越運轉，國家越危險。
趙衍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在燭光下若明若暗。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但——不等于。
威蘭一世的軍功制——是一台戰爭機器。這台機器一旦啟動——在它的燃料耗盡之前——它會變得越來越強。
埃爾多公國——是它的第一口糧。四萬七千人獲封土地——這四萬七千人——現在成了威蘭一世最忠實的擁躉。
下一步——貝爾伯。如果貝爾伯也被吞下——那就會有十萬人、二十萬人——成為軍功貴族。
到那時候——昂斯的軍隊——就不是一支十萬人的軍隊了。而是一支——由數十萬渴望戰爭的軍功貴族組成的——洪流。
趙衍走回案前，坐下。
甦秦。你繼續查。
查什麼？
查三件事。
趙衍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軍功貴族的增長速度。每滅一個國家——新增多少軍功貴族？他們的忠誠度和戰斗力——有沒有變化？
第二——軍功貴族和舊貴族之間的關系。舊貴族——對軍功貴族的崛起——是什麼態度？是合作？還是對抗？如果兩者之間產生了矛盾——那是天元可以利用的裂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趙衍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軍功制的是什麼？
甦秦微微一愣。
戰爭。趙衍自問自答，軍功制的燃料——是戰爭。沒有戰爭——就沒有軍功。沒有軍功——就沒有封賞。沒有封賞——軍功貴族就會——
他找了一個精確的詞——
——生銹。
齒輪一旦沒有了燃料——就會生銹。生銹的齒輪——會卡死整台機器。
所以——威蘭一世——必須不停地打仗。他不能停。他一停——軍功貴族就沒有新的利益可分。沒有新的利益——他們就會開始內斗。內斗——就會撕裂昂斯。
這就是——軍功制的致命弱點。
趙衍站起身來。
但它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因為在它停下來之前——它會變得無比強大。
朕要做的——不是和它正面對抗。
朕要做的——是——等。
等它跑到跑不動的那一天。
甦秦領命退下後，趙衍獨自坐在御書房里。
他拿起案上的那張名單——弗里茨•施密特、漢斯•韋伯——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這些人——在三個月前，還是鐵匠、農民、小商販。
現在——他們是騎士、男爵、伯爵。
他們的命運——被威蘭一世改寫了。
而他們——會用自己的忠誠和鮮血——來回報這種改寫。
這就是威蘭一世最厲害的地方。
他不是用一個國家的力量去打仗——他是用讓每個士兵都為自己打仗的方式去打仗。
每一個沖上城牆的昂斯士兵——不是為了國王沖上去的。
是為了自己的三百畝土地沖上去的。
是為了自己的十個奴隸沖上去的。
是為了自己的子孫後代不再被人看不起——沖上去的。
這種力量——比任何君王的命令都強大。
因為——它來自人的本能。
來自——貪婪。
來自——渴望。
來自——每一個底層人心中那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趙衍把名單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有些累了。
不是因為批奏折——而是因為思考。
思考一個他暫時找不到完美答案的問題——
如果——威蘭一世的軍功制——沒有弱點呢？
如果——昂斯的戰爭機器——真的能一直跑下去呢？
如果——它不滅埃爾多、不滅貝爾伯——而是直接把矛頭對準天元呢？
趙衍閉上了眼楮。
不——不會的。
威蘭一世不是一個莽夫。他不會在立足未穩的時候——直接挑戰天元這個量級的對手。
他會先吞小國——貝爾伯、克雷斯頓、弗里曼——一步步壯大自己。
等到他的體量——接近天元的時候——他才會出手。
到那一天——可能是三年後。可能是五年後。可能是十年後。
但——一定會來。
趙衍睜開眼楮。
那就——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把一切都準備好。
他拿起筆，在案上的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
軍功貴族——研究
然後在下面列了幾個要點——
一、軍功貴族的階層分析——他們的出身、訴求、忠誠度。
二、軍功貴族與舊貴族的矛盾——尋找裂縫。
三、軍功制的內在邏輯——戰爭依賴。找到它停下來的條件。
四、應對策略——不急、不慌、不正面。以商代盟、以技術制衡、以時間換空間。
寫完之後，他把這張紙折好，塞進袖中。
然後他吹滅了案上的蠟燭。
御書房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趙衍的眼楮——依然睜著。
八月初五。貝爾伯自由市。
執政官弗里茨•馮•貝爾伯坐在市政廳的書房里。
他的面前——擺著一封剛寫完的信。
收信人——天元皇帝趙衍。
信的內容——他反復修改了十幾遍。最終定稿的版本——措辭恭敬但不卑微，請求合作但不乞求。
……貝爾伯自由市，願與天元帝國締結友好通商關系。貝爾伯可提供天元商品在大陸西部的分銷渠道和港口便利。天元可提供貝爾伯所需的絲綢、茶葉、瓷器等商品……
……鑒于當前大陸局勢之變化——特別是昂斯帝國近期之軍事行動——貝爾伯自由市誠懇希望與天元帝國建立更深層次的戰略互信……
弗里茨放下筆，把信吹干，折好，封上蠟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