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叫來了自己最信任的信使——一個在大陸上跑了二十年商路的老水手——把這封信送到海陽城。交給天元的鴻臚寺。
執政官大人——老水手猶豫了一下，從貝爾伯到海陽城——走海路要二十天。走陸路——要穿過昂斯的控制區域——太危險了。
走海路。弗里茨說，從貝爾伯的港口出發，繞過銀松半島，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到天元青龍港。
二十天……
二十天——夠了。弗里茨的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貝爾伯的街道上，商隊的馬車還在來來往往。市集上的叫賣聲還在此起彼伏。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但弗里茨知道——這種和往常一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威蘭一世的鐵蹄——遲早會踏到貝爾伯的城門口。
到那時——貝爾伯面對的——不是要不要打的問題。
而是——怎麼死的問題。
除非——有人能幫他。
而整個大陸上——有能力幫他的——只有一個人。
趙衍。
老水手走了。
信——帶著貝爾伯最後的希望——踏上了兩千里的海路。
同一天。海陽城。
趙衍在御書房里接見了宋應星。
宋先生。趙衍的語氣難得帶著幾分急切，蒸汽機的進展——怎麼樣了？
宋應星從袖子里掏出一份圖紙——上面畫著一台復雜到極點的機械。
陛下——第三代蒸汽機——已經完成了。熱效率比第二代提升了三成。但——還有一個瓶頸。
什麼瓶頸？
密封。宋應星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幾下，蒸汽機的汽缸和活塞之間——需要密封。如果密封不好——蒸汽就會泄漏——動力就不足。
我們現在用的是橡膠墊片密封——但橡膠墊片在高溫高壓下容易老化。用三個月就要換一次。
三個月——在戰場上，是不能接受的。
趙衍皺起了眉頭。
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臣在研究。宋應星的表情認真，如果——能找到一種更耐高溫、更耐高壓的密封材料——蒸汽機的可靠性可以提升一倍以上。
多久？
臣——需要至少一年。
趙衍沉默了幾息。
一年。
一年——太久了。
威蘭一世的第二仗——可能幾個月內就會打。
但——一年的時間——如果能換來蒸汽機可靠性的翻倍——那也值了。
宋先生。趙衍站起身來，走到宋應星面前，朕給你一年。但——朕有一個要求。
陛下請講。
一年後——蒸汽機——必須能裝上船。
宋應星的眼楮微微一亮。
陛下——這是要——
趙衍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一笑。
然後他說了四個字——
水師——需要。
宋應星走後，趙衍站在窗前。
海陽城的夕陽——金紅色的光芒鋪滿了整個天際線。遠處的港口里，幾艘軍艦的桅桿在夕陽下變成了黑色的剪影。
那些軍艦——現在靠的是風帆和槳手。
但如果蒸汽機上艦——它們就不再需要等風了。
它們——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時候。
這就是趙衍的底牌。
一張——還沒有亮出來的底牌。
夜幕降臨。
趙衍回到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紙。
他提起筆——猶豫了一下——然後在紙上寫下了七個字——
天下大勢•八月初
然後在下面列了幾行——
一、索威斯——糧倉條約已簽。弗拉維回國復命。糧倉選址——青川渡。工匠和駐軍下月出發。
二、昂斯——軍功貴族成形。威蘭一世瞄準貝爾伯。第二仗——箭在弦上。
三、馬都里——卡里姆已帶走通商條件。亞歷山大四世的回信——半個月內到。
四、貝爾伯——執政官弗里茨的密信——預計二十天後到。此人——可用。
五、技術——蒸汽機第三代完成。密封技術是瓶頸。一年——上艦。
六、內部——張溫五日一朝，狄仁杰主理丞相府。朝堂穩定。
他看著這張紙，想了一會兒——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七、軍功貴族——持續監視。尋找裂縫。此乃昂斯戰爭機器之核心——也是其致命弱點。
寫完之後，他把紙折好，和之前那張軍功貴族研究的紙放在一起，塞進了書案最底層的暗格。
然後——他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趙衍的聲音——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這個天下說——
棋局——越來越大了。
但——朕不怕。
朕——從來不怕。
常興五年,八月二十五。海陽城。天元皇宮。
這一天下午,鴻臚寺少卿周同急匆匆地走進了御書房。
陛下——有緊急外務。
趙衍正在批奏折。他抬起頭,看了周同一眼。
什麼事?
貝爾伯自由市——來人了。
趙衍的筆停了一瞬。
貝爾伯。
他等了整整二十天的人——終于到了。
什麼人?
一個老水手。自稱是貝爾伯執政官弗里茨•馮•貝爾伯的信使。他說——他身上有執政官給陛下的親筆密信。
密信?趙衍放下筆,他人在哪兒?
現在在鴻臚寺。臣已經安排人接待了。但此人——周同猶豫了一下,陛下,此人——不像一般的使者。
什麼意思?
他是個老水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手上的繭子比碼頭的纜繩還厚。穿的衣服——也是普通水手的粗布衫。但他說話——條理清晰,目光銳利。而且——
周同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他說,這封信——只有陛下能拆。任何人代拆——他寧可把信吞了。
趙衍微微一笑。
只有朕能拆。
弗里茨•馮•貝爾伯——這個老狐狸。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趙衍——這封信的內容,極其機密。
讓他來御書房。趙衍說,朕——親自見他。
半個時辰後。
一個皮膚黝黑的老水手站在了御書房的門口。
他穿著粗布水手衫,腳上是一雙磨得變了形的皮靴。身上帶著一股咸腥的海水味道——那是遠洋水手特有的氣息。
但他的眼神——不像一個水手。
那是一雙看過太多風浪的眼楮。沉著、銳利、帶著一種閱盡世事後的冷靜。
草民——拜見天元皇帝陛下。老水手跪下行禮。
起來。趙衍從龍椅上站起身,走下台階,你就是弗里茨執政官的信使?
回陛下——草民名叫魯道夫,在貝爾伯跑船三十年了。執政官大人讓草民把這封信親手交給陛下。
魯道夫從貼身的內袋里取出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