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曼站在角落里，面無表情。他一直在觀察——這五天來，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參與正面進攻的將領，因為威蘭一世讓他負責控制上游堤壩和監視西面。但正因為如此，他看到了別人沒有看到的東西。
陛下，赫爾曼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如常，臣有一言。
威蘭一世看向他。
貝爾伯守不住了——我是說，從守軍的角度看。
此言一出，大帳中所有人都愣住了。卡爾瞪大了眼楮，仿佛赫爾曼在說胡話。
但威蘭一世沒有發怒。他了解赫爾曼——這個人從不輕易發言，但一旦發言，必有深意。
繼續。
五天血戰，貝爾伯守軍累計傷亡超過八百人，赫爾曼不緊不慢地說，弗里茨的總兵力不超過四千人——其中還包括臨時征召的民兵。也就是說，他的有效戰斗力已經損失了五分之一以上。城內建築大面積毀壞，糧食儲備有限。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他最多還能撐十五到二十天。
那你剛才說守不住了是什麼意思？威蘭一世皺眉。
臣的意思是——弗里茨知道守不住，赫爾曼目光深邃，所以他一直在做的不是貝爾伯，而是。
大帳中再次陷入沉默。
威蘭一世慢慢坐了下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拖延……他喃喃道，他在等援軍？
不只是援軍，赫爾曼搖頭，他在等我們犯錯。五天來，我們用上帝之錘轟開了城牆，用步兵強攻了壁壘，用輕步兵偷襲了上游堤壩——每一步都是硬打硬沖，傷亡已經超過兩千。而弗里茨用不到我們一半的代價，就把我們拖在了貝爾伯城下。
他在消耗我們，赫爾曼的語氣沒有一絲波動，每多拖一天，昂斯的損失就增加一分——糧草、軍械、士氣，還有最重要的——時間。
時間？
陛下，赫爾曼直視威蘭一世，冬天要來了。銀峽走廊在十月下旬會進入封凍期，屆時道路泥濘、糧道難行。如果我們不能在十月中旬之前解決貝爾伯的問題，十萬大軍的後勤補給將面臨嚴峻考驗。
威蘭一世的臉色沉了下來。
赫爾曼說的是事實。十萬大軍遠征，每天的糧草消耗是一個天文數字。昂斯的補給線從威那亞一直延伸到貝爾伯，長達四百里，途中還要穿過兩片丘陵地帶。一旦入冬，補給線就可能被大雪和泥濘切斷。
那你的建議是？威蘭一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
圍而不攻，赫爾曼說，封鎖貝爾伯的一切對外通道，切斷他們的補給和援軍。同時——
他走到地圖前，指向貝爾伯東南方向。
派一支偏師，從東南方向繞過貝爾伯，向銀峽走廊方向滲透。如果弗里茨的援軍從東南方來——天元或者弗雷德里希的援軍——他們必然走這條路。我們可以在半路伏擊他們。
如果援軍不來呢？
那就繼續圍，赫爾曼面無表情，圍到冬天。圍到貝爾伯彈盡糧絕。
威蘭一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最終，他點了點頭。
就按你說的辦。但——上帝之錘不能停。每天給朕轟十發，讓城里的人睡不好覺。
遵命。
從這一天起，昂斯軍改變了戰術——從強攻轉為圍困。
貝爾伯城外的昂斯大營開始修築永久性的營壘，壕溝、柵欄、了望塔依次建起，將貝爾伯圍了一個水泄不通。所有的道路都被切斷，任何試圖進出城市的人都會被射殺。
弗里茨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日新月異的昂斯營壘，臉色凝重。
圍困。
這是最致命的戰術。不需要死人，不需要強攻，只需要時間。
而時間，恰恰是貝爾伯最稀缺的東西。
甦秦在馬都里又待了五天，才將三方協議的細節全部敲定。
協議的核心條款如下︰
第一，天元獲得聖赫利斯港的軍艦停靠權、補給權和維修權，為期十年，年費三十萬兩白銀，另附絲綢三千匹、上等瓷器一千套。
第二，天元商品進入馬都里市場的關稅從五成降至四成，天元商品通過馬都里皇家商局優先銷售，但天元商人保留自主零售權。
第三，天元出資、馬都里出力，在銀峽走廊西端共同修築三座稜堡。稜堡設計由天元軍方負責，建成後由馬都里駐軍守衛。天元工兵在修建期間享有通行和駐扎權。
第四，雙方互派常駐使節，建立定期磋商機制。
甦秦簽字的那一天，亞歷山大四世在玫瑰宮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金碧輝煌的大殿里，馬都里的貴族們觥籌交錯，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
甦秦坐在貴賓席上，面帶微笑地應付著一杯又一杯的葡萄美酒。他的酒量不差，但此刻他必須保持清醒——因為亞歷山大四世在宴會結束後，單獨留下了他。
甦使，亞歷山大四世在空曠的大殿中來回踱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協議是簽了，但孤要提醒你一件事。
陛下請講。
拉希德走的時候，說了一番很有意思的話。亞歷山大四世停下腳步，看著甦秦，他說——馬都里選擇了天元，就是選擇了與昂斯為敵。當威蘭一世拿下貝爾伯之後，銀峽走廊就不再是緩沖地帶，而會成為戰場。
甦秦心中一緊。
陛下怎麼看？他不動聲色地問。
亞歷山大四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甦秦心中震動的話——
孤怎麼看？孤覺得，拉希德說得對。所以——孤需要看到天元的誠意。不是銀子，不是絲綢，是實實在在的、能讓威蘭一世不敢輕舉妄動的東西。
甦秦明白了。
亞歷山大四世在要價。不是一次性的要價，而是持續的、越來越多的要價。他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一旦他發現天元需要馬都里，就會不斷地提高籌碼。
陛下，甦秦站起身來，平靜地說，天元的誠意，已經在銀峽走廊的稜堡里了。
不夠。
甦秦看著亞歷山大四世的眼楮，那雙灰藍色的眼楮里閃爍著貪婪和算計。他知道，僅僅一個稜堡協議，喂不飽這頭老狐狸。
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貝爾伯還在圍困中，威蘭一世的十萬大軍仍然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天元需要馬都里——至少現在需要。
那陛下還想要什麼？甦秦直接問。
亞歷山大四世走到甦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甦使，你是個聰明人。孤就不繞彎子了——孤要天元幫忙訓練馬都里的軍隊。不是天元的精銳，而是一些……軍官、教官，幫助孤提升馬都里軍隊的戰斗力。銀峽走廊的稜堡修得再好，也需要能打的人來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