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心中飞速盘算。帮助马都里训练军队——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要求。如果同意，天元就等于深度介入了马都里的军事体系，将来想抽身就难了。但如果拒绝……
臣可以答应陛下，苏秦说，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天元教官不直接指挥马都里军队，只负责训练和技术指导。第二，教官人数不超过五十人。第三——训练内容仅限防御战术，不包括进攻性武器和战术。
亚历山大四世想了想，点了点头：成交。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心中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苏秦走出玫瑰宫时，夜风拂面。他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大人，韩昭迎上来，谈成了？
谈成了，苏秦说，但代价比我们预想的大。
什么代价？
帮马都里训练军队。
韩昭吃了一惊：这……陛下会同意吗？
苏秦冷笑一声：陛下会同意的。因为陛下比我更清楚——一个军事上依赖天元的马都里，比一个独立的马都里更可靠。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训练内容限于防御战术。防御和进攻的界限……是可以模糊的。天元教官教什么、不教什么，最终由天元说了算。
韩昭恍然大悟。
苏秦翻身上马，向驿馆方向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敲打着石板路面，发出清脆的节奏。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贝尔伯还在围困中，威兰一世转攻为守，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马都里协议已签，但执行中的变数还很多。买迪尔的拉希德虽然走了，但买迪尔不会善罢甘休——沙漠人最擅长的就是耐心等待和暗中布局。
而赵衍在海阳城，一定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盘。
贝尔伯保卫战的第十天。
城中已经看不到完整的街道了。
北城区几乎被上帝之锤的石弹夷为平地——碎石、断木、破碎的砖瓦堆积如山，偶尔能看到从废墟中伸出的手臂或腿脚，那是来不及逃走的平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石灰、焦木和血液混合的怪味。
弗里茨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铠甲下面的身体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鹰，声音依然洪亮如钟。
围困的这十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在全城实行严格的配给制度。粮食按人头分配，每人每天只有半磅黑面包和一碗稀粥。连弗里茨本人也不例外。
第二件：利用废墟中的材料，加固了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他在城内的主要路口都修筑了街垒——用碎石、断木、铁板（从天元工兵留下的库存中取出）铆接而成。每一道街垒都是一个独立的防御据点，即使昂斯兵攻破了前一道，后一道也能立即启用。
第三件：他通过一条秘密的水下通道，与城外的弗雷德里希侯爵保持了联系。这条通道是贝尔伯城的先民在数百年前修建的排水暗渠，入口在白水河河床下方，出口在城南十里外的一片树林中。通道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但足以传递信件。
弗雷德里希的回信很简短：援军已在集结。再撑十天。
十天。
弗里茨把信烧了，将灰烬撒入白水河中。
十天，他对汉斯说，再撑十天。
汉斯没有说话。他看着城外的昂斯大营——那些营垒修得越来越坚固，封锁线越来越密不透风。偶尔有补给车队从后方赶来，一车车的粮食和军械源源不断地送进昂斯大营。
围困者从来不需要着急。着急的永远是被围困的一方。
但弗里茨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躁。他每天按时巡视防线，按时与各级指挥官开会，按时查看粮食储备和伤亡报告。他的镇定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每一个看到他的贝尔伯人都相信——执政官有办法，我们一定能撑过去。
只有汉斯知道，弗里茨每天夜里都会在书房里独坐到天明。不是在工作，而是在计算——计算粮食还能撑多久、伤员还能救多少、城墙还能撑几轮轰击。
每一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如果没有援军，贝尔伯撑不过下个月。
第十天的黄昏，上帝之锤发射了最后一轮石弹——只有三发，然后便沉寂了。
弗里茨站在城墙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金属敲击声。那是昂斯人在拆卸上帝之锤的声音。
他们要走了？不——不是要走。弗里茨很快明白了——威兰一世是在减轻辎重，把更多的兵力用于围困。上帝之锤的石弹已经耗尽了，或者机械本身需要大修。
无论如何，轰击停止了。
这对守军来说是一个喘息的机会。但弗里茨知道，喘息只是暂时的——围困不会停。
他走下城墙，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来到城南的临时医院。
这里曾经是一座教堂，现在被改成了伤兵营。教堂的长椅被拆除，地上铺满了稻草和毯子。数百名伤员躺在上面，有的呻吟，有的沉默，有的在睡梦中抽搐。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排泄物的臭味。
弗里茨走过一排排伤员，不时停下来查看伤情、慰问几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尽管有些伤员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苍蝇在上面嗡嗡飞舞。
执政官大人，一个军医迎上来，满脸疲惫，草药快用完了。止血的罂粟膏三天前就已经见底。现在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烧红的铁片烙伤口。
弗里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天元工兵留下的急救包里还有一些，他说，我会想办法从仓库里调出来。
还有……军医犹豫了一下，有些人……伤太重了，救不回来。是不是……
你说的是放弃治疗？弗里茨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人，军医低声说，药不够。如果把药用在必定能救活的人身上，总比浪费在……
每一个贝尔伯人，都值得被救。弗里茨的声音像冰一样冷，把你手上所有的药，平均分给每一个伤员。不够的药——我想办法。
军医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低头退了下去。
弗里茨转身走出礼拜所。
门外，夕阳正在西沉。贝尔伯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倒塌的钟楼、烧焦的屋顶、满是弹痕的城墙。这座城市正在死去，但它还没有死。
弗里茨站在夕阳中，忽然想起了他的父亲。老弗里茨·冯·贝尔伯在世时曾经说过一句话：贝尔伯不是城墙，不是房屋，不是港口。贝尔伯是贝尔伯人。只要人还在，城市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