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信折好，裝入一個竹筒，封上火漆。
然後他走到院中，對值守的人說︰
把這封信送去御書房。用最快的速度。
最快的速度，這是情報網的暗語，意思是︰用電報。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的清晨，海陽城，皇宮御書房。
趙衍收到了灰衣先生的急報。
他看完信，放下竹筒，目光深邃。
買迪爾的哈桑部落……他喃喃著這個名字。
在趙衍的腦海中，關于買迪爾的情報一直在源源不斷地匯集。買迪爾是大陸西部的游牧王國，由五大部落聯合組成，國王薩里曼丹名義上是最高統治者，但實際上五大部落各自為政，國王的權力有限。
五大部落中，哈桑部落最強——擁有兩萬騎兵和廣袤的牧場。哈桑部落的首領阿卜杜勒•哈桑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物，一直對薩里曼丹的中央集權政策心存不滿。甦秦之前發回的報告中就曾提到，哈桑與國王之間的矛盾正在加劇。
但矛盾加劇秘密遣使聯絡天元，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量級。
前者說明買迪爾內部不穩定，後者則意味著——哈桑可能在醞釀一場叛變。
諸葛亮。趙衍開口了。
臣在。諸葛亮從御書房側間的椅子上站起來，他幾乎每天都睡在這里。
你怎麼看？
諸葛亮沉吟了片刻。
陛下，臣以為此事有三層可能。
第一層︰哈桑確實是真心投誠。他與甦丹薩里曼丹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他想借天元的力量來對抗國王。如果屬實，這對天元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一個買迪爾內部的內應，價值不可估量。
第二層︰這是買迪爾甦丹薩里曼丹的計謀。他故意讓哈桑的假象傳到我方，誘使天元投入資源去拉攏哈桑，然後在關鍵時刻出賣，以向昂斯表忠心。
第三層︰諸葛亮的目光變得銳利，這是哈桑的投機行為。他同時聯絡天元和昂斯，看誰給的條件更好，就倒向誰。這種情況下，他的投名狀——無論是什麼——可能都是真的，但他的忠誠是靠不住的。
趙衍點了點頭。
諸葛亮的分析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三層可能，每一層都有道理。
但不管是哪一層，趙衍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光芒，朕都要見他。
為什麼？諸葛亮問。
因為，趙衍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如果是第一層，那朕賺大了。如果是第二層，那朕可以反過來利用這個渠道，向昂斯傳遞假情報。如果是第三層，
他轉過身來，嘴角微微上揚。
那朕就給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條件，讓第三層變成第一層。
諸葛亮看著趙衍，目光中閃過一絲笑意。
陛下聖明。
別拍馬屁了。趙衍擺了擺手，傳旨，明日辰時，在御書房西暖閣接見買迪爾密使。安排甦秦的副手灰衣先生全程陪同翻譯。
另外，他補充道，讓李靖在御書房外多安排兩支禁衛。不是要嚇唬人——是防止意外。
畢竟一個從敵國腹地偷偷跑出來的使者，天知道他身上帶著什麼。
常興五年十二月初一，辰時。
御書房西暖閣。
趙衍坐在暖閣正中的御座上，身著常服——一件深藍色的錦緞長袍，腰間系著一條瓖嵌寶石的革帶。諸葛站在他的左後方，李靖站在右後方，灰衣先生坐在側面的椅子上。
暖閣的門打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大約三十來歲，身材中等偏瘦，皮膚是深褐色——這是長年在沙漠和草原中生活的顏色。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纏白色布巾，面容普通得幾乎可以在人群中瞬間消失。但他的眼楮——那雙深棕色的眼楮——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與他的普通外表完全不符的精明和銳利。
小人阿里，拜見天元皇帝陛下。他用流利的天元語行了一個買迪爾式的撫胸禮。
趙衍打量著他。
你說你是哈桑部落的使者。
回陛下，正是。
哈桑部落是買迪爾五大部落之首。你一個使者，怎麼從買迪爾腹地跑到海陽城來的？這一路可有一千多里——中間還隔著銀峽走廊和昂斯的控制區。
微微一笑。
陛下說得不錯，這一路確實凶險。小人從哈桑部落的冬牧場出發，經北部草原繞道，穿過銀峽走廊以北的山間小道，再從海路轉至雲津然後快馬至海陽城。前後走了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趙衍挑了挑眉，一個商人走不了這麼快。
的笑容收斂了。
他直起身來，目光直視趙衍。
陛下明鑒。小人確實不是什麼商人——也不是什麼普通使者。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之前那是一種帶著謙卑的平穩，現在卻帶著一種果斷和力量。
小人本名塔里克•本•哈桑。是哈桑部落首領阿卜杜勒•哈桑的——
他頓了頓。
……親生第三子。
暖閣里的氣氛驟然一變。
灰衣先生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諸葛亮的羽扇也停住了。李靖的手已經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哈桑的兒子？
不是使者——是質子？還是……
你——灰衣先生的聲音微微發緊，你父親派你來是做什麼？
塔里克從懷中取出一個羊皮卷軸，雙手展開。
卷軸上是一封信，準確地說，是一封國書。
一封來自買迪爾哈桑部落首領阿卜杜勒•哈桑的親筆國書。
趙衍接過國書，展開細看。
國書是用買迪爾文和天元文雙語書寫的，這說明哈桑部落早就準備了這份文件。天元文的那一半雖然語法有些生硬，但內容清晰明了。
趙衍看完國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將國書遞給諸葛亮。
諸葛亮看完，瞳孔微微收縮。
陛下……他轉向趙衍，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這上面說的——是真的？
趙衍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塔里克身上。
塔里克，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你父親在國書里說——昂斯帝國的威蘭一世，正在秘密與買迪爾甦丹薩里曼丹談判。談判的內容是︰威蘭一世許諾買迪爾甦丹薩里曼丹在攻下貝爾伯之後，將銀峽走廊以西的領土割讓給買迪爾，條件是買迪爾在來年春天的戰爭中保持中立，甚至為昂斯提供後勤補給。
塔里克的臉色變了。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趙衍繼續說，最重要的是國書的最後一段。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父親說,他知道這一切，是因為這封的副本，就在他手上。是買迪爾甦丹薩里曼丹派去威蘭一世的使者，在返程途中被哈桑部落的騎兵截獲的。
而這封密約的簽署日期是十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