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在鴻臚寺的會客廳中進行。
會客廳布置得富麗堂皇，這是天元接待外賓的慣例，要讓來客見識到天朝的富庶。案上擺著上等的龍井茶、精致的瓷盞、幾碟蜜餞果脯。牆上掛著山水畫卷，角落擺著一尊半人高的青花大瓶。
穆罕默德•阿明一進門，目光就被那尊青花大瓶吸引了。他今年五十出頭，身材瘦削，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灰白胡須，一雙深陷的眼楮精光閃爍，一看就是個精明到骨子里的人。
狄大人。阿明微微欠身，行了一個買迪爾式的禮節，右手撫胸，哈桑部落向天元皇帝陛下問安。願兩國友誼長存，商貿永通。
阿明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狄仁杰微笑還禮，示意他入座，請茶。
阿明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眼楮微微眯起，他是識貨的人，這茶葉分明是上等的明前龍井，在買迪爾，這樣的茶葉一兩黃金都換不來。
寒暄過後，阿明切入正題。
狄大人，我家主人阿卜杜勒•哈桑對天元的火器仰慕已久。貝爾伯一役，天元工兵以火槍退敵，威震四方。我家主人有意購買一批火槍，以保衛部落安全
阿明先生。狄仁杰不動聲色地打斷他，火器乃天元國之重器，輕易不外售。這件事……恐怕有些為難。
阿明臉上的笑容不變︰狄大人，我家主人深知此事不易。但哈桑部落願意以優厚的代價換取。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匹上等草原戰馬，外加五百峰駱駝，換五百支火槍。
狄仁杰心中暗算，這個價碼看似優厚，但實際上哈桑部落從戰馬貿易中獲利的空間遠大于此。他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阿明先生，火器不同于普通貨物。天元出售火器，意味著承擔了巨大的風險。萬一這些火器流落到第三方手中……
狄大人放心！阿明拍了拍胸脯，哈桑部落以真神的名義起誓，絕不轉售
狄仁杰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面上的浮葉。阿明看著他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里暗暗叫苦，跟天元人談判，就像跟沙漠里的狐狸打交道，你以為抓住了它的尾巴，結果它早從另一個洞溜走了。
以真神的名義固然可信。狄仁杰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卻不失鋒芒，但以契約來約束，豈不更加穩妥？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輕輕推到阿明面前︰這是天元擬定的通商條約。阿明先生可以過目。
阿明拿起文書，逐條看了下去，臉色漸漸凝重。
條約內容大致如下︰
天元出售五百支燧發槍給哈桑部落，定價為每支槍三百兩白銀等值的貨物，包括但不限于︰戰馬三千匹、駱駝五百峰、銅礦石兩千斤、以及哈桑部落控制的三個綠洲商站五年免關稅通商權。
同時，天元將長期供應鐵器（鐵鍋、鐵農具、鐵制工具），瓷器、絲綢、琉璃等奢侈品按市價八折供應。但所有貿易均須通過天元指定的通商口岸進行，哈桑不得私自轉售天元商品給第三方。
阿明看到最後一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這一條等于把哈桑部落的對外貿易命脈交給了天元。
狄大人……阿明苦笑道，這個條件……未免太過苛刻了。
苛刻？狄仁杰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阿明先生，你想想，哈桑部落目前最需要什麼？
阿明沉默不語。
你們需要天元的物資來穩定內部，需要火槍來增強軍力，需要奢侈品來收買貴族。狄仁杰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如水，這些東西，除了天元，你們還能從哪里得到？
阿明的嘴角抽了抽。他知道狄仁杰說的是實話。昂斯雖然也有鐵器和奢侈品，但昂斯和哈桑之間隔著銀峽走廊和馬都里，運輸成本極高。更重要的是，昂斯沒有火槍。
而且，狄仁杰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阿明先生，你回去告訴哈桑首領——天元不是要佔哈桑的便宜，是要幫哈桑成為買迪爾真正的主人。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一個擁有天元火槍和鐵器的哈桑，還怕坐不穩買迪爾的王座嗎？
阿明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緩緩站起身來，右手撫胸，微微鞠躬︰狄大人，這份條約……我需要請示我家主人。但我個人以為……有得談。
狄仁杰站起身來，拱手相送︰不急。阿明先生在海陽城多住幾日，好好看看天元的繁華。也許看完之後，你會更加確信和天元做朋友，是哈桑最好的選擇。
阿明走後，狄仁杰回到御書房稟報。
趙衍听完，點了點頭︰狄卿處理得好。軟硬兼施，既給了甜頭，又套住了韁繩。
諸葛亮搖扇笑道︰哈桑此人，野心勃勃但精明務實。他不會拒絕這份條約，因為他沒有更好的選擇。只是……他目光微凝，陛下，哈桑部落徹底控制買迪爾之後，未必會一直听天元的號令。
朕知道。趙衍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連綿的城牆，但這一步棋必須走。眼下天元的首要敵人是昂斯。把哈桑綁在天元的戰車上，至少能確保買迪爾這個方向不會出問題。至于以後
他轉過身來，嘴角微微上翹︰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天元不會永遠只賣上一代的火槍。等我們的新軍裝備了第三代、第四代火器的時候——哈桑手里那些老古董，就不值一提了。
李靖和狄仁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敬意。
陛下的眼光，總是看得比所有人都遠。
與此同時，昂斯帝國都城威那亞。
四月的威那亞依然陰冷。北海吹來的寒風裹挾著咸腥的水汽，穿過城市狹窄的街道，拍打在皇宮灰色的石牆上。
威蘭一世回來了。
他從白石荒原帶回來的不是勝利和榮耀，而是殘兵敗將、滿城流言和一具又一具陣亡將士的靈柩。
皇宮前的廣場上，數百名市民默默站著，目送這支灰頭土臉的軍隊魚貫而入。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只有幾個婦人捂著嘴低聲哭泣，她們在隊伍中尋找著丈夫、兒子、兄弟的面孔。
威蘭一世騎在一匹黑色戰馬上，面容鐵青。他左額到右頰的那道刀疤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猙獰，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五十出頭的年紀，但兩鬢已經花白，眼窩深陷，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的身後，是不到三千人的殘部。出發時的一萬五千精銳，回來的還不到五分之一。輜重全丟，火炮全丟，連糧草都燒了個精光。
但威蘭一世的背挺得筆直。
他不是那種會被失敗擊垮的人。恰恰相反，白石荒原的慘敗像一把烈火，把他骨子里那種偏執和剛烈燒得更加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