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致命的是，王城內部的貴族也開始動搖。
首先是掌管王城東門守備的侯賽因伯爵，他在一個深夜悄悄派人向哈桑送信，表示願意在關鍵時刻打開城門。緊接著，掌管國庫的財政大臣也以為由閉門不出，實際上是在暗中轉移自己的財產，準備隨時跑路。
哈桑許諾，凡是主動歸順的，既往不咎，還可以在新政權中保留一官半職。這個條件對大多數貴族來說，簡直無法拒絕。誰跟一個即將沉沒的船一起沉下去呢？
薩里曼丹坐在空蕩蕩的王宮中，環顧四周。幾個月前還擠滿了阿諛奉承之臣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個親信。
陛下，一個老僕人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哈桑的使者又來了。他說……他說限您三天之內交出王宮，否則……否則就要攻城了。
薩里曼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今年四十七歲，在位二十一年。從一個普通的王子一路爬到甦丹的寶座上，靠的是權謀、妥協和毫不留情的殺戮。他以為自己已經掌控了一切，但到頭來，他不過是在沙子上建了一座城堡。潮水一來，就全塌了。
收拾細軟。薩里曼丹睜開眼，聲音嘶啞但平靜，帶上所有的金銀、寶石、還有那些我信得過的人。今夜子時，從東門出城。
陛下……去哪兒？
馬都里。
逃亡之路是屈辱的。
薩里曼丹帶著不到兩百人的隨從，在夜色中悄悄溜出了王城。他沒有走大路，大路上到處都是哈桑的巡邏騎兵。他走的是一條穿越沙漠的隱秘小道，這條道只有幾個老向導知道。
三天三夜的跋涉之後，這支狼狽的隊伍抵達了馬都里王國的邊境。
三天里，他們只睡了不到六個時辰。白天躲在沙丘的背風處休息，夜間趕路。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白天的太陽又毒辣得很。隨行的人中有十幾個扛不住這種折磨，倒在了沙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薩里曼丹沒有停下來。他已經沒有余裕為死者悲傷。
當他終于看到馬都里邊境哨卡上飄揚的藍色旗幟時，雙腿一軟，差點從駱駝上栽下來。
到了……他喃喃道，聲音干裂得像被太陽烤過的泥巴，終于到了。
馬都里國王亞歷山大四世在聖赫利斯宮接待了他。
說其實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
亞歷山大四世坐在鋪著天鵝絨的椅子上，用一種近乎打量的目光看著面前這個落魄的甦丹。薩里曼丹穿著便服，面容憔悴，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須亂蓬蓬的。他曾經的華貴氣質已經蕩然無存，此刻看起來更像一個逃亡的富商，而非一個在位二十一年的甦丹。
薩里曼丹陛下，亞歷山大四世開口了，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恰到好處的優越感，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與您相見。真是……令人唏噓。
亞歷山大四世年約四十，白面長身，蓄著一頭金色的卷發，一雙灰藍色的眼楮總是帶著笑意。他看起來溫文爾雅，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雙眼楮里的精明和貪婪，不亞于任何一個大商人。
亞歷山大。薩里曼丹直截了當，他已經沒有心情客套了，我需要你的庇護。作為交換，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任何東西。
亞歷山大四世微微挑眉︰哦？任何東西？
金銀財寶，我帶來了三車黃金和五車寶石。薩里曼丹的聲音有些沙啞，還有，我可以把南部沿海的三個港口割讓給馬都里。包括阿爾法港和它周圍的二十里腹地。
亞歷山大四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阿爾法港是買迪爾南部最好的深水港之一，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如果能拿到這個港口，馬都里的商船隊就可以直接控制南部的海上貿易航線。
但亞歷山大四世不滿足于此。
薩里曼丹陛下，他慢悠悠地說，您的慷慨令人感動。但恕我直言，您現在的處境……恐怕不允許您開出空頭支票。
什麼意思？薩里曼丹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的意思是︰亞歷山大四世身體前傾，目光變得銳利，哈桑部落已經控制了大半個買迪爾。您現在只是一個……流亡的甦丹。誰能保證您不會永遠流亡下去？
薩里曼丹的拳頭攥緊了。
亞歷山大四世忽然又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我這個人，最喜歡幫助朋友。條件嘛，我們可以談。
接下來是一輪漫長而殘酷的討價還價。
最終達成的協議如下︰
馬都里為薩里曼丹及其隨從提供庇護，安置在聖赫利斯城外的行宮中。作為交換，薩里曼丹需立即交割三車黃金和五車寶石；割讓阿爾法港及周邊二十里腹地的永久使用權給馬都里；授予馬都里商人在買迪爾全境的免稅通商權；以及，如果未來薩里曼丹復闢成功，需向馬都里支付年貢白銀十萬兩。
薩里曼丹在協議上簽字的時候，手在發抖。
這些條件幾乎掏空了他的一切，財富、領土、尊嚴。他現在實際上已經成了亞歷山大四世的附庸，一個寄人籬下的傀儡。
但他沒有選擇。
歡迎您在馬都里做客。亞歷山大四世站起身來，微笑著伸出手，我相信，這只是一個……暫時的挫折。世事無常，誰說得準呢？
薩里曼丹握住了他的手。亞歷山大四世的手溫暖而柔軟，像一條蛇的信子。
走出大殿的時候，薩里曼丹回頭望了一眼聖赫利斯宮華麗的穹頂。陽光照在金色的穹頂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這座宮殿和他曾經住過的王宮一樣輝煌，但此刻，他只覺得自己像一只被關進金色籠子里的鳥。
陛下，他的老僕從身後走上來，低聲問道，我們……還能回去嗎？
薩里曼丹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聖赫利斯城的屋頂，望向北方，那是王城的方向，是他曾經統治了二十一年的土地。
哈桑。清君側？不過是奪權的遮羞布罷了。
但更讓他痛心的是，那些跟隨了他二十年的貴族們，竟然如此輕易地背叛了他。
記住這一天。薩里曼丹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陰冷，記住每一個背叛我的人的名字。等我回去的時候……一個也不會放過。
老僕渾身一顫，低下了頭。
他跟隨薩里曼丹太久了，知道主人這種語氣意味著什麼，那是下了殺心的征兆。
買迪爾的風雲，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