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順在北海岸發現了一處重要的情報︰ 場町以北三十里，有一處隱蔽的海灣，名叫霧之浦。那里水深適中，可以停靠大型船只，但岸上沒有防御工事，因為納洪人認為北面是懸崖峭壁，不可能有人從那個方向登陸。
這是一個登陸的絕佳地點。武順在木片上一筆一劃地刻下這個信息。
就這樣，從常興七年正月到六月，三個臥底在納洪島上潛伏了整整半年。他們傳出的情報越來越多，越來越詳細，藩國分布圖、兵力部署圖、城寨防御圖、航道水深記錄、糧食儲備估算、各藩國之間的矛盾關系……
這些情報通過浦崎的漁夫、近海的接應船，一波一波地傳回雲溟港，最終匯聚到鄭和的案頭。
鄭和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情報，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站起身來，將海圖上最後一處空白填滿標注，該動手了。
常興七年，三月。海陽城。
春寒料峭，夜風從北面的山口灌入城中，帶著刺骨的涼意。
天元皇帝趙衍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他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喘息著，額頭上滿是冷汗，後背的寢衣已經被汗水浸透。寢殿內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暗，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
又是那個夢。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畫面，同樣的——血！
他看到了漫天的火光。成片的房屋在燃燒，濃煙遮蔽了整個天空。房梁在火焰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一根接一根地倒塌。街上到處是碎磚爛瓦和燒焦的尸體。
他看到了一條寬闊的江邊，江面上漂浮著數不清的尸體，將江水染成了暗紅色。那些尸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隨著江水的涌動緩緩旋轉，像是一場無聲的噩夢。
他看到了成堆成堆的尸體堆在坑里，有老人，有女人，有還沒斷奶的嬰兒。他們的眼楮都睜著，空洞地望著天空。有些尸體還保持著掙扎的姿態，伸出的手、扭曲的臉、張開的嘴……仿佛在無聲地吶喊。
他看到了揮舞著彎刀的士兵，穿著奇怪的軍服，嘴里發出尖銳的嚎叫聲。他們把一群人趕在一起，然後，他的夢中在這里模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遮擋了視線，但他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他听到了那種密集的、撕裂一切的聲音。
鮮血濺在城牆上，濺在石頭上，濺在那些士兵自己的臉上。
他听到了哭喊聲。數不清的哭喊聲。女人抱著死去的孩子嚎啕大哭，老人跪在地上祈求饒命，年輕人被反綁著雙手推入坑中……那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鐵針，一下一下地扎進他的腦海。
他還听到了一個聲音，一個蒼老而凶狠的聲音，用納洪話高聲喊著什麼。雖然他在夢中听不懂那些話的具體含義，但他知道，那個聲音在下達命令。
屠殺的命令。
趙衍雙手抱著頭，指節發白。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那些夢境中的場景意味著什麼。
那個時空，那場浩劫，那個被永遠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年份。
他無法說出那個名字。不是因為禁忌，而是因為他每次想到那個名字，胸口就會涌起一股無法遏制的憤怒和悲痛。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在他的心髒上澆了一壺滾燙的鐵水。
而現在，在這個異世界的東北大島上，有一群跟那些屠夫有著相同血脈、相同文化、相同思維方式的人。他們的島國體制、他們的武士階層、他們對暴力的崇拜、他們對外來者的殘忍，一切都像極了那個殘忍的國度。
趙衍曾經無數次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不同世界不可能完全一樣。
可每當閉上眼楮，那些畫面就會浮現在眼前。那些尸體、那些哭喊、那些彎刀……
如果放任不管，如果讓納洪人繼續壯大，繼續向中原滲透，繼續用海盜的方式試探天元的虛實，
一百年後呢？
兩百年後呢？
會不會有一天，那些彎刀也會砍向天元的婦孺？會不會有一天，天元也會迎來一場同樣慘烈的浩劫？
趙衍不知道。
但他不願意賭。
有些風險，是不能賭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晨光。
早朝。
趙衍召集了最核心的幾位重臣，地點不是大殿，而是御書房。能進這間御書房的，只有五個人。
諸葛亮。李靖。狄仁杰。李修然。吳烈。
諸位愛卿，趙衍的聲音平靜而堅決，朕意已決，對納洪島，用兵。
五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李靖第一個抱拳︰臣附議！納洪海盜威脅我東部海疆多年，如今既然查到了他們的老巢，豈能容他們苟延殘喘？臣請命出征！
吳烈也緊跟其後︰臣也附議！馬鞍列島一戰，我天元新軍已經證明了跨海作戰的能力。趁熱打鐵，一鼓作氣！
諸葛亮的反應則沒有那麼爽快。他輕輕搖著羽扇，沉吟了片刻，緩緩道︰陛下，臣以為……此事需從長計議。
趙衍看向他，軍師有何顧慮？
諸葛亮站起身來，走到海圖前，手指點著納洪島和天元本土之間那片廣闊的海域︰陛下，納洪島距我最近的海港雲溟港，直線距離也有四百里。四百里海路，大軍遠征，糧草輜重的消耗將極其驚人。而且，
他轉過身來，目光深邃︰納洪不比馬鞍列島。馬鞍列島只是一串小島，海盜不過數千人。納洪是方圓千里的大島，武士可能有數萬之眾。要徹底征服這樣一座大島，需要的兵力、物資、時間……都遠超馬鞍列島之戰。臣不是反對用兵，而是擔心，我們有沒有這個實力，一口氣吃下這麼大的仗。
軍師的意思是，不打？吳烈皺眉。
臣不是說不能打。諸葛亮不疾不徐，臣是說，要算清楚代價再打。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
狄仁杰也開口了︰陛下，臣所憂者，是朝野輿論。馬鞍列島之戰，師出有名，剿滅海盜，保境安民，天下臣民無不稱頌。可如果我們要遠征納洪島……那就是主動出擊、勞師遠征。朝中必然有人會說窮兵黷武，民間也會有人抱怨賦稅加重。此事若處理不好，恐傷國本。
李修然則直接攤了攤手︰陛下，臣說句不中听的，國庫的銀子，經不起這麼折騰。去年馬鞍列島一戰，軍費開支已經超過八十萬兩。如果要遠征納洪，光是備戰的費用就至少是這個數的三倍。更別說打完之後的治理、駐軍……
趙衍靜靜地听著所有人的意見，面色不動。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站起身來。
諸位愛卿說的，朕都听到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御書房內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諸葛亮擔心後勤，狄仁杰擔心輿論，李修然擔心軍費，這些都是實際問題，朕不否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朕要告訴你們的是，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戰爭。
五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納洪島上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海盜草寇。趙衍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們有組織、有建制、有武士階層。他們的文化崇尚武力，視殺人為榮耀，視掠奪為天經地義。今天他們可以派海盜來騷擾我們的沿海，明天他們就可以派出大軍來攻打我們的港口。
他走到海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納洪島上。
如果今天我們只消滅了他們的海盜據點，卻不鏟除他們的根基，十年後，二十年後，他們的後人會卷土重來。到那時候，他們可能會更強大、更團結、更有準備。
所以，趙衍轉過身來，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十二個字︰
犁庭掃穴，斬草除根，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