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補……快修補……他喃喃自語。
但他的士兵們已經疲憊不堪了。五天來，天元軍的炮擊幾乎沒有停歇過。白天是大炮轟鳴，夜里則有小股部隊摸上來放冷槍、扔掌心雷。納洪武士們被折騰得寢食難安，精神幾近崩潰。更要命的是，這些從未見過火器的武士，將天元軍的大炮視為天罰之器，認為那是天神的武器，凡人根本無法抵擋。
八月初九，黃昏。
李文忠站在攻城陣地的高地上，舉著千里鏡，仔細地觀察著黑石丸的城防。
缺口已經夠了。他放下千里鏡，沉聲說道，明天凌晨，總攻。
將軍。伊拉爾走上前來，要不要再轟一天？城牆還沒完全塌。
李文忠搖了搖頭︰不必了。缺口夠騎兵沖進去就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城里的納洪人已經被轟了五天了，士氣低落到了極點。明天凌晨，我要在他們最困、最累、最害怕的時候，一拳打進去。
八月初十，寅時。
天還沒有亮，黑石丸城外便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聲。
新編第四軍和第六軍各兩萬人，分別從南面和東面同時發起攻城。南面是主攻方向——那個被炮火轟出的缺口就在南牆上。東面是佯攻方向，目的是分散城中的守軍兵力。
南面攻城部隊的第一波，是一千名敢死隊員。他們每人身上都綁著厚厚的棉甲，手中舉著大盾，背負著攀城用的繩梯和鐵鉤。在他們身後，六門輕型野戰炮以極快的速度發射著霰彈，將城牆上殘余的納洪武士壓得抬不起頭來。
沖！沖！沖！
敢死隊員們嘶聲吶喊，扛著繩梯和鐵鉤，冒著城頭上零星的箭雨，朝缺口方向猛沖。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城頭上的納洪武士終于反應了過來。他們從掩體後面探出身來，拉弓搭箭，朝著沖上來的天元步兵射出了一排排箭矢。
箭矢嗖嗖地飛過。一個敢死隊員被射中了面門，他悶哼一聲，身子向前一栽，摔倒在缺口下方的碎石堆上。但他的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面大盾。
不要管倒下的人！沖過去！
後面的士兵踩著戰友的身體繼續沖鋒。他們沖到缺口下方，將鐵鉤甩上城牆的殘垣，架起繩梯，開始攀爬。
城頭上的納洪武士拼死抵抗。他們推倒了繩梯，用彎刀砍斷了攀爬者的手指，將滾石和火油罐朝缺口下方傾瀉而下。火油在缺口處燃燒起來，騰起了沖天的火光和濃煙。烈火中，幾名天元兵的衣甲被點燃，他們在火焰中翻滾慘叫，但仍然死死抓著繩梯不肯松手，直到最後一刻，他們的身體仍然朝著城牆的方向傾斜。
後排的士兵用濕布裹住了頭和臉，踩著戰友燒焦的遺體繼續攀爬。一個年輕的士兵被滾石砸中了腦袋，頭盔都被砸凹了，但他晃了晃腦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繼續往上爬。他的眼楮通紅，嘴里嘶吼著誰也听不清的咒罵聲。
但天元軍的攻勢太猛了。前一批士兵倒下了，後一批立刻補上。火槍的齊射聲此起彼伏，每一輪齊射都能在城頭上帶走幾條人命。納洪武士雖然悍不畏死，但在火器的碾壓下，他們的犧牲毫無意義。
寅時五刻，第一批天元士兵終于翻過了缺口的殘垣，沖入了城中。
殺進去！殺進去！
缺口處頓時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天元步兵和納洪武士在缺口兩側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火槍裝彈太慢，士兵們索性扔掉了火槍，拔出刺刀和大刀，與納洪武士貼身肉搏。
刺刀對彎刀。
鐵甲對布衣。
天元軍對納洪武士。
這不是戰斗。這是屠殺。
納洪武士的彎刀雖然鋒利，但在天元軍的鐵甲面前，很難造成致命傷。而天元軍的刺刀和大刀，每一擊都能穿透納洪武士單薄的鎧甲。更不用說那些火槍——雖然裝彈慢，但每隔十幾息就能齊射一輪，每一輪都能帶走一片納洪人。
但納洪武士並沒有崩潰。
五千名近衛師團的精銳，在井下存根的死命令下，前僕後繼地沖向缺口。他們踩著戰友的尸體往上爬，用身體堵住缺口，用彎刀和牙齒與天元軍搏斗。一個納洪武士被刺刀刺穿了胸膛，臨死前仍然用雙手死死抱住了那個天元兵的腰，讓後面的戰友有機會一刀砍在那天元兵的脖子上。
戰斗從寅時打到辰時，缺口處的尸體堆了足有半人高。鮮血匯成了一條小溪，沿著城牆的殘垣緩緩流淌，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辰時初刻，關鍵時刻到了。
李文忠一直站在缺口後方的陣地上，冷冷地觀察著戰況。當他看到城內的納洪增援部隊正在從北面和西面向缺口集結時，他知道時機到了。
伊拉爾。
率騎兵，從缺口沖進去。
伊拉爾的眼楮猛然亮了。他一言不發，翻身上馬，拔出長矛，面向身後的騎兵方陣，
弟兄們！
將軍讓我們進去了！
跟老子沖！
三千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從缺口處涌入了黑石丸城中。
馬蹄聲如雷，鐵蹄碾碎了石板路面，碾碎了納洪武士的防線，碾碎了一切。
騎兵沖入城內後，立刻散開成了數個戰斗隊形。騎兵們手持長矛和馬刀，在街道上縱橫馳騁，將沿途的納洪武士一一挑落馬下。長矛刺穿了鎧甲，馬刀劈碎了彎刀，鐵蹄踏碎了骨頭。
納洪武士的陣形在騎兵沖擊下徹底崩潰。那些還在缺口處拼死搏斗的武士，忽然發現身後已被騎兵切斷，陷入了腹背受敵的絕境。
藩主大人！城破了！城破了！一名渾身是血的家老跌跌撞撞地跑到井下存根面前，嘶聲大喊。
井下存根站在城北的一座高台上，呆呆地望著城中升起的濃煙和火光。他的五千近衛師團，在缺口處損失了兩千余人，被沖入城中的騎兵又追殺了一千多人。剩下的，不是投降就是逃散。
完了。井下存根喃喃自語。
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寶石彎刀，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但他的手還沒有用力，一支冷箭便從背後飛來，的一聲釘在了他的手腕上。井下存根慘叫一聲，彎刀脫手落地。
幾名天元騎兵沖上了高台，七手八腳地將他按倒在地，用繩索捆了個結結實實。
井下存根？領頭的騎兵打量了一眼這個被按在地上的矮胖男人，冷笑一聲，綁了。大將軍說了，活的要押回海陽城斬首。
井下存根被五花大綁，嘴里塞著破布，像一頭被宰的肥豬一樣被拖下了高台。他的寶石彎刀被一名騎兵撿了起來，掂了掂分量，隨手塞進了腰里。
辰時末，黑石丸全城陷落。
五千名納洪近衛師團，戰死三千二百余人，被俘一千八百余人。天元軍傷亡約一千五百人，其中陣亡四百余人。
這是納洪島上最慘烈的一場攻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