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興八年七月下旬，海陽城。
工部直轄第三工坊，地下三層。
這里是天元火器研發的核心所在，一座深埋地下的巨大工坊，四面石壁厚實逾丈，頂部用鐵梁和石板加固，通風管道從地下直通地面，被巧妙地偽裝成了御花園中的幾棵枯樹。
工坊內燈火通明，數十名工匠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硝石和鐵銹的氣味，混合著機油和木炭的味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只屬于這個時代的工業氣息。
宋應星站在一台新型火炮的樣炮前，手里拿著一把尺子，反復測量著炮管的內徑。
這台樣炮與天元現有的制式火炮有著顯著的不同，它更短、更輕，炮管外部增加了密集的加強箍，用鉚接工藝將多層鐵板牢牢固定在一起，炮管內壁經過特殊的研磨處理，光滑程度遠超傳統鑄鐵炮。最關鍵的是，炮尾采用了一種創新的密封結構——用厚實的橡膠墊片配合鐵質楔塊，既保證了密封性，又方便了快速裝填。
宋大人，一名老工匠湊上來，這台樣炮今天進行了第三十次試射，炮管溫度正常，沒有出現裂紋或變形。射程穩定在兩千八百到三千步之間，精度偏差在十步以內。
宋應星滿意地點了點頭︰好。把數據記錄下來。另外，讓工匠們把炮管的壁厚再減兩分試試，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越輕越好。前線那些兵爺們要的是能在戰場上跑得快、推得動的東西，不是搬不動的鐵疙瘩。
大人，另一名工匠從旁邊的工位上走過來，手里拿著一支造型奇特的火槍，後膛槍的新樣品也出來了，請您過目。
宋應星接過火槍，仔細端詳。這支後膛槍與傳統的從前膛裝填的火槍完全不同，它的槍管後部可以打開，將預先裝好彈藥的彈殼從後面塞入槍膛，然後關閉槍尾，即可射擊。這種設計大大縮短了裝填時間，傳統的從前膛裝填需要十幾息，而使用後膛槍只需要三五息就能完成一次射擊。
但問題也不少。
槍尾的密封怎麼樣？宋應星問。
還是有問題。工匠苦笑，橡膠墊片在連續射擊五六次之後就開始漏氣了。火藥燃氣從槍尾的縫隙中冒出來，射手的臉都被灼傷了。
宋應星皺了皺眉，沉思片刻︰橡膠墊片的材質需要改良，現在的橡膠太軟了，耐熱性不夠。你去信給南方的橡膠種植園，讓他們試用一種新的硫化工藝，把橡膠和硫磺混合加熱，提高硬度。另外，槍尾的密封結構也要改，不能只靠墊片，要加一道金屬密封環，用彈簧壓緊。
是，大人。
還有，宋應星補充道，彈殼的材料也要換。現在用的是薄鐵片，太厚了，而且容易卡殼。試試用銅的延展性好，受熱後會膨脹密封，冷卻後又容易取出。
他放下後膛槍，揉了揉酸澀的眼楮。
這些技術難題放在前世不過是基礎工程常識，但在這個沒有精密機床、沒有現代冶金工業的世界里，每一步推進都需要無數次的試驗和改良。從概念到實物，從實物到量產，中間隔著一條由失敗、挫折和無數個不眠之夜鋪就的鴻溝。
但宋應星有信心。
他有趙衍提供的方向指引——那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知識碎片，雖然不完整，卻足以照亮前進的道路。他有天元數以千計的能工巧匠——這些人的手藝和創造力，在任何時代都是一筆無價的財富。更重要的是，他有時間，天元的火器技術領先世界至少一到兩代人，這段時間窗口足夠他完成更多的技術突破。
傳令下去，宋應星對手下的工匠們說，後膛槍的改進方案下個月之前必須完成。新型野戰炮的量產也要加速，第一批五十門，下個月交付波諾尼亞駐軍。陛下說了，我們要在他們出牌之前把牌桌掀了。
工坊內，錘聲叮當，爐火通紅。
在這個深埋地下的密室中，天元帝國的戰爭機器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升級換代。
而地面上的人們對此一無所知。
常興八年八月初一，聖赫利斯港。
甦秦站在碼頭邊的茶樓二層，手中端著一杯馬都里特色的薄荷茶，目光透過半掩的窗戶，注視著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在聖赫利斯港已經待了一年多了。作為天元的縱橫使和情報統領，他在這里建立了一張龐大而精密的情報網，從碼頭的搬運工到王宮的侍從，從酒館的歌女到軍營的伙夫，幾乎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眼線。
這張網的運轉效率極高，鷹巢堡會議結束不到三天，會議的詳細紀要就已經通過層層傳遞，擺在了趙衍的龍案上。
但甦秦的工作遠不止于刺探情報。
他的另一個身份縱橫使，意味著他還要在各國之間縱橫捭闔、挑撥離間、合縱連橫。簡單說，就是確保天元的敵人們永遠無法真正團結在一起。
大人，沈三刀從樓梯上走上來，手里拿著一封信，薩里曼丹那邊有動靜了。
甦秦接過信，展開細看。
信是他的暗樁，薩里曼丹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僕役，冒死送出來的。信中寫道︰薩里曼丹正在通過沙漠商隊聯絡買迪爾南部的卡蘭部落首領阿里木，許諾復國後割讓南部三省牧場。同時，亞歷山大四世近日又向薩里曼丹撥了一批軍械，據說是五百支長矛、兩百面盾牌和一百件鎖子甲，都是馬都里軍庫中的淘汰貨。
有意思。甦秦放下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大人覺得不對勁？沈三刀問。
不是不對勁，甦秦微微一笑，是太對勁了。薩里曼丹聯絡阿里木，這步棋不難猜到。但亞歷山大四世給他送軍械？這可就耐人尋味了。
怎麼講？
你想，亞歷山大四世資助薩里曼丹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幫他復國？不，是為了在買迪爾扶植一個傀儡，替他控制東西方貿易的陸路通道。如果薩里曼丹真的成功復國了，他會甘心當傀儡嗎？
沈三刀想了想，搖了搖頭︰薩里曼丹當了二十年的甦丹，骨子里是個驕傲的人。復國之後，他第一個要做的就是擺脫馬都里的控制。
對。所以亞歷山大四世給他送軍械，表面上是幫他，實際上,
是在給他挖坑？
甦秦搖頭︰不，是在給他繩子。讓他自己把自己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