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到济州河段，河道窄了。
两岸是土坡，坡上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就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地皮。马锋趴在船舱顶上已经小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像只蹲在树枝上的鹰。
不对劲。 他忽然开口。
陈橹正在掌舵，抬头看他：怎么了？
前面河湾有船。 马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两艘，遮着油布。桅杆顶上有旗子，卷起来了，看不清字号。
陈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河湾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他在这条河上走了十几年，从没听说这一段有设卡的。
能绕吗？
绕不了。 老栓蹲在船头抽烟袋，两边都是浅滩，咱们这船吃水深，搁上去就动不了了。
马锋从舱顶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背上的伤扯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吭声。他走到陈橹跟前，压低声音：不像巡检船。巡检船的旗子是敞开的，用不着卷。这两艘船故意藏着，是在等什么人。
等我们？ 王老六脸白了。
有可能。
船上安静了一瞬。狗蛋抱着粥锅站在舱门口，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沈錾一直在船尾敲一块铁板，听到这儿，把锤子放下，走过来：船上有刀吗？
有两把柴刀，一把鱼叉。 王老六说，还有沈姑娘打的那把菜刀。
沈錾皱了皱眉。这点东西，不够看。
他们要真是冲我们来的，硬拼不行。 陈橹盯着前面的河道，船上还有粮袋，把人藏进去。
藏粮袋里？
马锋藏在最上面那袋里，袋子侧面割个口子透气。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露怯。 陈橹看向沈錾，你打的那个夹层，能再放一把刀吗？
放一把柴刀进去，万一 ——
不用万一。 马锋打断他，走到粮袋旁边，用手掂了掂，这袋子多重？
一百二十斤。
够了。 马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递给沈錾，帮我收着。我进去以后，你们把袋口照常缝上，别让人看出来。
他割开袋口侧面，钻了进去。杂粮粒哗啦一下涌出来，王老六赶紧用手兜住。马锋在袋子里蜷成一团，声音闷闷的：缝吧，针脚密一点。
沈錾拿了针线，几下就把袋口缝好。她手劲大，针脚又匀又紧，跟王老六之前缝的一模一样。
陈橹深吸一口气，把舵杆扳正。
船转过河湾。
两艘官船果然横在河道上，一左一右，把水路堵了个严实。船板上站着十几个兵丁，都穿着号服，腰里挎着刀。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弩机。
为首的人站在船头，三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下巴。他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船上的人听着，例行盘查！靠过来！
陈橹把船缓缓靠过去。心跳得厉害，但手没抖。他想起他爹说的 —— 你慌，兄弟们就慌。
装的什么？ 刀疤脸问。
回军爷，军粮，运往京城的。 陈橹把文书递上去。
刀疤脸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还，随手塞进怀里。军粮？我怎么接到消息，说有反贼冒充粮船，私藏兵器和人犯？
军爷说笑了，我们就是普通船工。
两个兵丁跳上船，四处翻。他们踢了踢船板，敲了敲船舱，又用刀鞘捅了捅粮袋。捅到藏着马锋的那一袋时，陈橹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袋怎么鼓鼓囊囊的？ 兵丁问。
装得满。 王老六赔笑，军粮嘛，足斤足两。
兵丁用刀鞘又捅了一下。袋子里没动静。他弯下腰，似乎想把袋口拆开看。
就在这时，沈錾忽然开口：军爷，您脚边那把锤子是我的，能不能别踩？打铁的家伙什，踩坏了没法修船。
兵丁低头看了一眼。一把小铁锤放在船板上，锤头擦得锃亮。他哼了一声，直起腰，没再管那袋粮。
陈橹松了口气。
刀疤脸在船头站着，眼睛一直盯着陈橹。你叫什么？
陈橹。
陈阿水是你什么人？
又是这个问题。陈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我爹。
你爹呢？
病了，在舱里躺着。
刀疤脸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扭曲，看着吓人，我怎么听说，陈阿水在清江浦被抓了？
陈橹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刀疤脸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拿下。
几个兵丁立刻扑上来。王老六想挡，被一刀鞘砸在肩膀上，跪倒在地。狗蛋尖叫了一声。
就在那一瞬间 ——
最上面那只粮袋炸开了。
杂粮粒像暴雨一样泼出来，劈头盖脸砸在兵丁脸上。马锋从碎袋子里弹起来，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豹子，手肘重重撞在最近一个兵丁的喉结上。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
马锋落地，顺势抄起那人掉在地上的刀，刀光一闪，第二个人的手腕已经开了口子，刀当啷落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趴下！ 马锋吼了一声。
陈橹反应极快，一把拽过狗蛋按在船板上。沈錾已经从夹层里抽出柴刀，反手架在一个兵丁脖子上。王老六捂着肩膀，用头把另一个兵丁撞翻在船板上。
刀疤脸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瞬，拔刀就朝马锋砍过来。他的刀法不弱，又快又狠，但马锋更快 —— 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膝顶在他小腹上，刀背顺势砸在他后颈。
刀疤脸扑通一声栽倒在船板上，晕了过去。
剩下的兵丁见首领被擒，没人敢动了。
河面上静得只剩下喘气声。杂粮粒撒了一船，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掉进水里，引来几条小鱼。
陈橹站起来，手还在抖。他看了一眼马锋 —— 马锋站在船头，光着上身，背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脊梁往下淌。他手里的刀还架在刀疤脸的脖子上，呼吸粗重，但眼神稳得像石头。
他们不是普通兵丁。 马锋低头看着刀疤脸的号服，号服里面穿着软甲，是温府的私兵。
陈橹蹲下来，从刀疤脸怀里掏出自己的文书，又摸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他的像，也画着沈錾的像，还有一行字 ——
查获陈橹、沈錾等人，格杀勿论。
文书的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安山湖。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沈錾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有内鬼。 马锋说。
船上所有人都沉默了。知道他们路线的，只有船上这十几个人。陈橹一个个看过去 —— 王老六、老栓、狗蛋、沈錾、周老根、赵四…… 都是从清江浦一起出来的兄弟。
先别猜了。 陈橹把文书折起来塞进怀里，把这些人绑了，嘴堵上，扔到官船上去。船凿沉，不能留。
那这两艘官船呢？ 王老六问。
也沉了。
马锋看了陈橹一眼。这个十七岁的船工，说
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 今天吃粥。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兵丁绑了，押上官船。沈錾用錾子在船底凿了几个洞，水咕嘟咕嘟往里灌。陈橹跳回自己船上，砍断缆绳，粮船缓缓驶离。
走出半里地，身后传来咕咚两声。两艘官船沉了，水面上只剩下一个漩涡，转了几圈，散了。
马锋坐在船板上，让沈錾重新给他包扎背上的伤。沈錾下手不轻，他疼得额角冒汗，但一声没吭。
你怎么知道袋子里能藏住？ 马锋忽然问陈橹。
我不知道。 陈橹掌舵，眼睛看着前方，但我知道，要是让他们翻到你，我们都活不了。
马锋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心挺狠。
不是狠。 陈橹说，是没退路。
太阳偏西了。河面被染成一片暗金色，前面的河道还很长，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陈橹摸了摸怀里的海捕文书。纸上他的画像画得不太像，下巴太尖了。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拉纤的船工了。
他是反贼。
是朝廷悬赏五十两银子的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