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熱鬧漸漸散去，賓客們帶著滿意的笑容陸續離開。
何雨柱抱著孩子，婁曉娥挽著他的胳膊，在楊廠長和一眾領導的簇擁下，風風光光地走出了食堂。
那背影，挺拔，堅定，被夕陽的余暉投在地上，也投在了一牆之隔的後廚里。
秦淮茹從冰冷油膩的地上爬起來，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氣的，是恨的，是絕望的。
“棟梁之材……”
她嘴里反復咀嚼著這四個字，每念一遍，心就被割開一道口子。
就在這時，後廚的門被悄悄推開一道縫，一個碩大的腦袋探了進來。
是賈張氏。
她一雙小眼楮滴溜溜地轉，先是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秦淮茹，眉頭一皺，滿臉嫌惡。
“喪門星！杵在這兒干嘛？還不趕緊滾回家去！看見你就晦氣！”
罵完，她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立刻被角落里幾個大桶散發出的濃郁肉香吸引了過去。
那是泔水桶。
但今天的泔水桶，和往日的可不一樣。
里面裝的，全是宴席上撤下來的剩菜。
一只幾乎只剩下骨頭的燒雞，半盤子油光 亮的紅燒肉，帶著大塊魚肉的魚頭……
對于吃了幾個月寡淡棒子面糊糊的賈張氏來說，這哪里是泔水，這分明是龍肝鳳髓！
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吞咽聲，眼楮里冒出綠油油的光。
她顧不上再罵秦淮茹，也忘了自己是來干什麼的，整個人如同餓了三天的野狗看見了肉骨頭，直接撲了過去。
“我的肉……我的肉啊！”
賈張氏把袖子一擼，兩只又粗又黑的手直接伸進了桶里。
她先是抓起那只燒雞，也顧不上撕，張開大嘴就往雞腿上啃，滿嘴流油。
三兩口啃完一個雞腿，又去抓那肥膩的紅燒肉，整塊整塊地往嘴里塞，喉嚨一滾就咽了下去，連嚼都來不及。
秦淮茹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想吐。
她看著自己的婆婆，那個平日里在院里作威作福，在家里頤指氣使的老虔婆，此刻正趴在泔水桶邊，像一頭豬一樣，瘋狂地吞咽著別人吃剩的食物。
尊嚴？體面？
在極致的饑餓和貪婪面前，什麼都不是。
“媽，別吃了……別吃了！”
秦淮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賈張氏吃得正歡，哪里听得進去。她一邊往嘴里塞，一邊含糊不清地罵道︰
“滾一邊去！你個掃把星！想吃獨食是不是？門兒都沒有！”
她護食地把桶往自己懷里扒拉了一下，吃得更快了。
油膩的湯汁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流，滴在她的衣服上，和她手上的污垢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秦淮茹閉上了眼楮，不忍再看。
她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後廚。
身後，還傳來賈張氏滿足的、含混的咀嚼聲。
那個曾經讓她畏懼、讓她依靠的婆婆，在這一刻，形象徹底崩塌了。
賈家，完了。
徹底完了。
……
夜深了。
四合院里一片寂靜。
賈張氏挺著滾圓的肚子，心滿意足地從軋鋼廠溜達回來。
這一頓，吃得太爽了。
她感覺自己把這輩子沒吃過的肉都補回來了，肚子里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晃蕩。
回到院里，她先是習慣性地往何雨柱家門口啐了一口，然後才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往中院走。
路過公共廁所的時候，她忽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腦袋里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一股惡心感直沖喉嚨。
“不好……”
她剛想扶住旁邊的牆，身體卻不听使喚了，直挺挺地朝著一邊栽了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
賈張氏一頭栽倒在廁所旁邊的糞坑邊上，半邊臉都浸在了污穢里。
她想喊，嘴巴卻張不開，只能發出“ ”的怪聲。
她想動，四肢卻和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比。
意識在飛速地流逝，最後，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
第二天一早，四合院就被一聲尖叫劃破了寧靜。
“死人啦——！”
是早起倒夜香的鄰居發現了不省人事的賈張氏。
整個院子瞬間炸了鍋。
“怎麼回事？誰死了？”
“是賈家那個老太婆！倒在廁所邊上了！”
“快去叫秦淮茹！”
秦淮茹昨晚找了她一夜，剛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就被院里的吵嚷聲驚醒。
她沖出屋子，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圍在廁所邊上，對著地上指指點點。
她擠進人群，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癱了。
賈張氏躺在地上，渾身沾滿了污穢，嘴歪眼斜，口水流了一地，人事不省。
“快……快送醫院！”
有人喊了一嗓子。
眾人七手八腳地找來木板，把賈張氏抬了上去，一路小跑著往醫院送。
秦淮茹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腦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醫院，經過一番緊急搶救，賈張氏的命是保住了。
但醫生辦公室里，醫生的話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秦淮茹的心上。
“病人是突發性腦溢血，也就是俗稱的腦中風。”
“誘因是短時間內食用了大量高油高脂的食物，血壓急劇升高導致的。”
“命是救回來了，但是……情況不樂觀。”
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面無人色的秦淮茹，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說道︰
“病人大腦損傷嚴重，導致了全身癱瘓，而且大小便會失禁。以後，就只能在床上躺著了。你們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全身癱瘓。
大小便失禁。
這幾個字，像一道道驚雷，在秦淮茹的腦海里炸開。
她想起了易中海。
那個曾經在院里說一不二的一大爺，現在就和一攤爛泥一樣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一大媽。
現在，她的婆婆賈張氏，也變成了這樣。
一個癱瘓的惡婆婆。
一個瘸了腿、不學無術的兒子。
這個家，以後要怎麼過？
秦淮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賈張氏弄回家的。
當她把散發著屎尿臭味的賈張氏安頓在床上時，棒梗瘸著腿湊了過來。
“媽，我餓了。”
秦淮茹麻木地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然後，她听到了里屋傳來賈張氏含糊不清的叫罵聲。
“水……餓……秦淮茹你個喪門星死哪兒去了……”
一個要吃。
一個要伺候。
秦淮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個破敗、骯髒、充滿惡臭的家，看著床上癱瘓的婆婆和眼前瘸腿的兒子。
這就是她的人生。
這就是她算計了一輩子，換來的結局。
無盡的勞作，無盡的屎尿，無盡的絕望。
這就是她的人間活地獄。
天，漸漸黑了。
秦淮茹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喂了兒子，伺候了婆婆，清洗了堆積如山的髒衣物。
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門檻上坐下。
中院里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
她抬起手，下意識地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
指尖觸踫到了一片干枯和粗糙。
她愣住了。
她借著從何雨柱家窗戶里透出的明亮燈光，捻起一縷頭發，放到眼前。
那縷頭發，灰白，毫無光澤。
秦淮茹顫抖著，又抓起一大把頭發。
大半，都白了。
一夜白頭。
她呆呆地坐在門檻上，看著自己蒼白的發絲在夜風中凌亂地飛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