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黑夜里“咣当、咣当”的行驶着。
第五车厢里,大部分乘客都睡着了,有的歪着脑袋抵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车身一颠一颤;有的两腿伸在过道里,怀里死死搂着行李,嘴巴微张,呼噜声拉得比车轮声还响。
突然,一声凄厉的嗓音响起。
“我的钱!我的钱不见了?!”
坐在中段的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发白,双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上衣口袋、内兜、裤兜,甚至连裤腰带都扯开摸了一遍。
摸完了身上,他又扑向脚底下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拉链早就开了。他把包提起来,直接把里面的换洗衣物、搪瓷茶缸、两个干透的玉米面窝头全倒在座位上,里衬整个翻了出来。
里衬上空空荡荡,原先缝在里面的布袋子被齐刷刷割开了一条缝,里面什么都没剩下。
“真没了!遭贼了啊!”中年男子两只手抓着空布袋,扯着嗓子大喊,“两百块钱!还有我给单位采购办事的全国粮票!全没了!”
车厢里原本睡得东倒西歪的旅客们全被这一嗓子惊醒了。
一个靠窗打瞌睡的大爷被吓得一哆嗦,头磕在窗框上,捂着脑袋骂道:“哪个挨千刀的偷东西?”
“快,赶紧去叫列车员和乘警啊!”
坐在中年男子对面的妇女怀里还抱着个布包,跟着喊道:“大家伙儿快检查一下自己的财物!快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这一下,第5车厢彻底炸了锅。
整节车厢里的乘客跟被捅了马蜂窝似的,齐刷刷开始在身上摸索。
过道里原本蹲着打盹的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去摸自己的口袋;座儿上的人翻包的翻包,拽行李的拽行李。行李架上塞着的箩筐、网兜被扯得一阵乱晃,几个装红薯的麻袋差点砸下来。
车厢后头又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叫骂:“我的兜!哪个王八蛋把我裤子划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座椅上,扭着屁股把裤子侧面扯给众人看。
只见结实的灰布裤子侧面被割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边缘平平整整,贴身缝着的内袋露在外面。
“我也丢了!”
“我带给俺娘的治病钱!谁拿了?谁拿了生儿子没屁眼啊!”
“别挤了!谁踩我脚了?把脚拿开!”
“列车员呢?乘警死哪儿去了?车厢门关上,谁也别想走!”
叫骂声、哭喊声、找东西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整节车厢乱成了一锅热油。
与吵得快掀翻车顶的第5车厢相比,卧铺车厢要安静得多。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头顶上的小灯泡罩着黄色的罩子,光线昏暗柔和。
刘乘警手里拿着一支铁皮手电筒,沿着过道一步一步往前巡视。每走过一个开着小缝的包厢门口,他就停一下,透过门缝往里瞅一眼,压低嗓子提醒一句:“同志,睡觉把随身包裹往里头放好,小心财物。”
包厢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含糊的应答:“哎,知道了,谢谢乘警同志。”
刘乘警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宁奕所在的卧铺包厢门外,连接两节车厢的弹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当班的女列车员满头大汗,她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脸色慌张:“小刘!快,第5车厢出大事了!”
刘乘警立刻停住脚,转身看着她:“怎么了?”
“遭贼了!好几个旅客的东西都被偷了,还有人丢了大几百块钱和全国粮票!”女列车员拍着胸口顺气。
“整节车厢全乱了,你赶紧去看看,再不去旅客要打起来了!”
刘乘警面色一沉,右手下意识在腰间的手枪套上按了按。
“周车知道了吗?”刘乘警问。
“周车在办公车厢核对下一站的调度表,我先跑过来叫你的!”女列车员急道。
“好,我这就过去。”刘乘警没有半句废话,迈开大步,跟着女列车员快步往第5车厢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卧铺包厢里。
门虚掩着,外头走廊上的交谈声虽然压得低,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下铺的中年男子本就睡得浅,脚步声一响他就睁开了眼。他直接坐起了身子,伸手从枕头边摸出黑框眼镜戴上。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上铺,声音平稳:“小顾,外头出什么事了?”
上铺的小顾几乎在中年男子开口的同一秒就探出了脑袋。
这个年轻人睡觉甚至连外衣都没脱。
“报告首长,听动静是第5车厢有小偷作案,失窃的数额好像不小,乘警已经赶过去了。”小顾低声汇报道,语气干练。
中年男子微微皱起眉头叮嘱道:“出门在外,车上人多眼杂。你多留点神,咱们带的文件和材料放好了,不要大意。”
“明白,首长您放心,东西都在我贴身包里,人在包在。”小顾答道。
中年男子“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枕头上,闭目养神,神态沉稳,显然这种场面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大风浪。
在他们对面的下铺,宁奕正侧着身子躺着。
他从头到尾都没翻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一下,看起来睡得极沉。
但小顾刚才那一声脱口而出的“首长”,却清清楚楚落在了宁奕的耳朵里。
宁奕嘴角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白天他就觉得这两人不一般。中年男子言谈举止极有分寸,属于经历过风霜的老干派;而小顾腰背笔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路悄无声息,标准的保卫干事路数。
这一声“首长”,算是彻底坐实了。
至于第5车厢遭贼?
宁奕的手搭在身侧的行李袋上。萧雅给他准备换洗衣物和搪瓷缸子确实都在里面,但那封要紧的介绍信,还有厂里预支的钱票,早在上车前就被他收进了随身空间里。
哪怕车厢顶被小偷给掀了,贼也偷不到他宁奕头上一根毛。
空间在手,吃喝不愁。宁奕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凉的车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此时的第5车厢,已经快要压不住场面了。
刘乘警刚进车厢,车厢里人群瞬间沸腾了。
“乘警同志!您可算来了!”
“抓贼啊!车上有扒手!”
“警察同志,你得给我做主啊!我的钱被偷了!”
十多只手齐刷刷伸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差点把刘乘警的耳朵给震聋了。大家你推我搡,几个情绪激动的旅客甚至伸手去抓刘乘警的胳膊,车厢里乱得跟赶大集似的。
刘乘警被推得晃了晃,脸色一板,猛地抬起双手向下用力压了压,扯开嗓门大吼一声:
“都安静!全都安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盖过了周围的杂音。
刘乘警环视众人,厉声道:“全都回自己的座位上去!过道里站着解决不了问题!围在这儿,小偷要是趁乱再摸一把,你们谁负责?都坐回去!”
听到这话,周围的乘客才如梦初醒,赶紧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兜,磨磨蹭蹭地往后退。
过道里总算腾出了一点空间。
刘乘警深吸了一口气,掏出兜里的笔记本和一截铅笔,看向挤在最前面的中山装中年男子:“你是第一个发现被盗的?叫什么名字,从哪儿到哪儿,丢了什么东西,一个个来说!”
中山装男子哭丧着脸,眼眶通红,鼻尖上全是汗珠子:“警察同志,我叫马友德,京城棉纺三厂的采购员!我这趟是去鹿城出差的啊!”
“丢了什么?”刘乘警手里的铅笔飞快记录。
“整整两百块钱现金!还有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八十斤地方粮票!”马友德指着放在座儿上的空手提包,声音都在哆嗦,“我一直放在脚底下,用两条腿夹着睡的!谁知道一觉醒来,提包拉链开了,里面的夹层……夹层被人用刀子给剌了!”
刘乘警走上前,伸手拿过那个人造革提包。
他凑到车窗边,借着微弱的顶灯仔细看了一眼。
提包内衬的棉布被划开了一道十公分左右的裂口,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着裁出来的,连一丝多余的毛边都没有。
刘乘警眼神凝重起来。
这种手法,寻常的小摸小偷根本干不出来。只有那些常年在铁道线上混的“老荣”,把极薄的双面刮脸刀片藏在指缝里,夹着刀片贴着布料一滑,悄无声息就能把兜划破,里面的东西漏出来落在他们手里,苦主甚至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除了他,还有谁丢东西了?”刘乘警转头看向其他人。
“我!还有我!”
刚才站在座位上喊裤子被划破的汉子挤了过来,一脸肉疼:“同志,我叫王大山,回老家探亲的。我右边裤兜被划了,丢了十二块五毛钱,还有两张肉票!”
刘乘警弯腰看了看他的裤子。
同样的手法,刀口顺着裤缝边缘划开,既深又准,正好把缝在内侧的布兜底割掉,钱掉出来直接落进小偷手里。
紧接着,又有两个乘客站了出来。
一个丢了七块钱和五斤粮票,另一个丢了一块上海牌手表。
刘乘警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越记脸色越沉。
涉案金额加起来快有两百三十块钱,还有大量的全国粮票,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桩特大盗窃案!
这帮人胃口大,下手极其狠辣利落。
“小刘,这……这怎么整啊?”跟在后面的女列车员小声问道,神色有些慌。
刘乘警合上笔记本,把铅笔插在兜里。
他站在过道当中,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乘客,开口问道:“你们中间,有谁在发觉丢东西之前,看到过可疑的人?或者说,有谁身边的同座,现在不见了?”
车厢里的乘客们面面相觑,开始互相打量身边的人。
“对啊!刚才坐我旁边的那个呢?”
靠窗的一个老大娘忽然叫了起来。
她指着自己身边的两个空座,拍着大腿喊道:“警察同志!刚才坐我这边的两个男的没了!”
刘乘警快步走过去:“老人家,您仔细想想,那两个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走的?”
“长什么样……”大娘努力回忆着,“俩人都穿着灰布褂子,袖口卷得老高。一个长得瘦高个儿,脸皮焦黄,一路都在闭着眼睛装打瞌睡;另一个是个矮子,手里头一直攥着个空搪瓷杯子转来转去。刚才车厢里一乱,我一转头,这俩人就不见影了!”
瘦高个,矮子,搪瓷杯!
一个年轻小伙子也跟着举起手大声嚷嚷起来:
“报告警察同志!后车门这边也有两个人不见了!”
小伙子指着靠近车门风挡处的两个座位:“先前坐那儿的,一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穿一件挺旧的蓝布棉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肩膀挺宽,穿黑布棉袄的!刚才马同志喊抓贼的时候,我看见那俩人站起来往车门后头挤,一眨眼就没了!”
两个穿灰布褂子的。
一个国字脸穿旧蓝布棉袄的,一个肩膀挺宽的年轻男人。
整整四个人!
刘乘警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脚周列车长刚把局里的通报传达下来,说石门、保定一带有一伙流窜作案的盗窃团伙上了车,后脚这伙人就在第5车厢下了手!
这四个人配合默契,两个人负责在车厢中间动手和望风,另外两个人守在车门附近接应,一旦得手或者引起骚动,立刻撤离。
“他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刘乘警盯着车门的方向问。
“就刚才!乱起来前几分钟,我迷迷糊糊好像看见那两个人往车厢连接处走了!”旁边有人补充道。
刘乘警转头看向女列车员,沉声问道:“上一站停车是什么时候?”
女列车员想了想,立刻回道:“二十分钟前刚过了赵都站,现在列车是全速行驶,下一站还得跑一个小时才到邢台!”
听到这话,刘乘警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眼神变得极为锐利。
列车没靠站!
只要列车没有进站停车,这四人就绝对还在车上!
“车厢里的旅客,全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准随意串车厢!”
刘乘警指了指几个身强力壮的男旅客,吩咐道:“你们几个,把5车厢前后的风挡门看好了,要是有人硬闯,立刻大声喊!”
“放心吧乘警同志,我们帮你看着!”几个旅客挽起袖子应声。
刘乘警不再耽搁,按着腰间的手枪套,转身推开门,快步穿过车厢连接处,朝着餐车后面的办公车厢一路狂奔而去。
他得立刻向周列车长汇报,布网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