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月仔细思索了半晌,随后前往街道办,和负责下乡事宜的干事们聊了聊家常。
五天后,她的新闻稿终于通过了审稿,定于下周一发表。
标题是《工农兵同心,聚群力兴教》,里面有三位典型人物。
第一位写的是苏怀安,一个有正式工作的年轻人,放弃城里的铁饭碗,自愿报名下乡教书。
第二位写的是王海风,从农村一路考到省城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当村里唯一的老师。
第三位写的是谢锦书,一位军人的妻子,身为大学教授,辞去优渥的工作,前往偏远山区支教。
文章一经发表,引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第三位,条件那么好的高官夫人居然愿意去支教?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谢锦书是谁。
副参谋长的妻子,居然有如此高的觉悟。
在军部会议上,首长特意点名表扬了陈齐光,赞叹他们一家的高风亮节。
陈齐光:……
这简直莫名其妙!
回去后拿起报纸一看,目光落在标题下方的署名上——严月。
他盯着报纸看了很久,无语又好笑。
谢锦书为什么去支教,别人不清楚,他不信严月猜不到?
但严月巧言令色,把这事包装得如此完美……
不管怎样,这篇报道确实把陈家的风评再次提升。
陈齐光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严月的目的,他大致猜得到——她是怕陈家迁怒,更怕陈叶出手。
自己那个女儿,确实得再敲打一下,因为她真的做得出那种事!
他被严月一句“欺负农民的孩子”戳了心窝子,到现在还有点疼。
可不能让陈叶真的干出这种事,不然可真的应了她的话。
那简直老脸都丢光了!
他想了想,叫来陈爱和陈岗,让他们拿着这份报纸去高家一趟。
……
陈叶最近刚把高家的事理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对严月动手。
动不了别人,还动不了她吗?
不管严月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但自己沦落成这个下场,她居功至伟!
一抬头,看见陈爱和陈岗来了,知道二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把他们带进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两人将报纸递到她手中,陈叶只扫了一眼标题,目光便定格在母亲的名字上。
心口蓦地一热,鼻尖有些发酸。
随即又看见撰稿人的名字,嗤笑一声:“真是牛啊,用这一招。”
陈岗可没那么客气,直接开口警告:“爸的意思你明白,你自己做的孽,不能把火撒到别人身上。”
他的眼神不复之前作为兄长的温和。
陈岗压低声音:“你的那些书籍来源我们已经查到了,正在给你收尾。你要再敢有动作,试试看!”
他眼里露出一抹狠色,陈叶留在城里就是个祸害,妈居然糊涂得去帮她。
结果自己又承接了陈叶的结局,何苦呢?
陈爱一巴掌拍在他身上,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说什么?威胁你亲妹妹?”
陈岗被打得一踉跄,无奈地瞪了陈爱一眼:“姐,你别再惯着她了。她变成这样,你从小溺爱也有责任。”
陈叶在旁边冷冷开口:“什么溺爱?陈岗,你这么对我?你配当我哥?”
她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妈说得真对,这家里,恐怕也就陈爱还能真心护着她几分了。
陈岗嘴角扯出一抹讥讽:“你那些书,幸好是来讨好爸的人送的,不是爸的政敌送的。不然,我们一起去牢里当兄妹了。”
陈叶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巴还是没松:“这也没有酿成什么后果。”
陈岗不想再废话:“好了,严月这次帮了我们大忙。没有人再能拿妈的身份来说事,反而成了全家的光荣。爸的意思你也明白了,不准动严家。”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还得再去敲打一番,以防有人漏风。
房间里只剩下陈爱和陈叶。
陈爱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你在高家过得还好吗?”
陈叶冷笑了一声:“你嫁给一个癞蛤蟆,你能过得好吗?”
自己的这个大姐会不会说话?
刚才因为她护着而生出的一丝暖意,瞬间被浇灭了。
陈爱半晌才低下头,叮嘱:“你在外面收敛一下脾气,好好照顾自己。”
陈叶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你担心。”
两个人没什么话好讲了。
陈叶满心烦闷。严家不能动,气没处撒。
她把目光转向地板,心想那就拿高世豪出气吧。
陈爱站了一会儿,看陈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
陈叶坐在床边,盯着桌上那份报纸,盯着谢锦书的名字出神。
她抬手把报纸翻了个面,盖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
陈爱回到陈家,推门进去,看见陈齐光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像是刚翻找出来的。
陈齐光看见她进来,把那样东西往身后藏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问:“见到她了?”
陈爱说:“见到了。”
陈齐光点了点头,挥手让她出去。
陈爱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在陈齐光身后停留了一瞬。
爸在藏什么东西?
……
等在大山深处的谢锦书收到丈夫寄来的报纸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报纸被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道细麻绳,邮差翻了几座山才送到她手上。
她拆开麻绳,抖开报纸,看见那篇文章。
她的名字印在上面,旁边介绍词写着“辞去优渥工作,自愿赴偏远山区支教”。
她盯着那几行字,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死死地咬住了牙。
良久,她睁开眼,冷笑了一声。
陈齐光,你好的很,拿我成全你的名声。
他真以为自己不知道吗?
陈齐光把她发配到山区,不光是为了她放陈叶出去的事,而是他对自己的身份耿耿于怀,生怕被连累了。
所以才借此事打发自己出来。
终归是夫妻情薄。
当初他看她是书香世家,她看他大有前途,两人才结合的。
几十年过去了,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她是不是得感谢他没有要自己的命?
谢锦书用力捏着报纸的边缘,纸页在她指尖微微发皱。
她把报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火舌舔上去,纸页卷曲,发黑后燃成灰烬。
她松了手,纸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山里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回去之后,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