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冬日的天光亮得迟。
太阳悬在低矮的屋檐上空，寒气裹着冷风在院子四周打转。
外面的大院就已经热闹起来。
五点多严月便起了床，帮着张彩霞清扫房屋。
扫净阶前落的灰尘，又拿抹布把堂屋桌椅擦拭得干干净净。
四岁的严安穿得圆滚滚，棉袄裹得身子鼓鼓囊囊，跟在两人脚边来回打转。
时不时伸手去抓扫帚，闹着要帮忙干活。
没干两下，又跑去院子里追逐冻得缩脖子的麻雀。
严建国蹲在堂屋里，手里攥着小刀，埋头做手工活。
他打算做个木头的小鸟给孩子玩，现在已经到了收尾环节了。
寒气冻得他一双手泛红，指节僵硬，仍然一刀一刀细细打磨木件。
严阳提前递来的消息，说大年三十在这边过。
严建国表面不动声色，心底还是开心的。
突然想到从来没有给孙子做过什么东西就有点心虚了。
不管是孙子还是外孙，他曾经都说过要给孩子亲手做小玩具的。
所以他已经在连夜赶工。
追求速度的同时，手上打磨木头小鸟的动作也十分用心。
严月抬眼瞧见他冻得通红的双手，忙走上前去。“爸，手都冻成这样了，别在外头坐着。”
严月拉着他的胳膊，拽着人往厨房走，让他凑到煤炉子旁边烤一烤。
老一辈哪里养出这没苦硬吃的习惯？严月没眼看。
她不懂，不明白，也不理解。
煤炉里暖融融的热气扑在手上，严建国嘴上嘟囔两句，却也实诚地把手伸向火堆取暖。
前一阵子，严月拿出备好的雪花膏。
递给张彩霞，老母亲美美接受了，小心收进柜子收藏。
可轮到严月递雪花膏给老父亲的时候，他死都不肯收。
一个大男人擦雪花膏，传出去整个钢铁厂要笑幻死他。
他脑袋摇得像成年大版的拨浪鼓，说什么都不肯收。
严月没有办法，只能给他买了一个蛤蜊油。
油膏厚实，适合对付冬日冻裂的手背。
严建国这才勉勉强强收下。
一晃就到了下午。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响动，林剑云和严阳再加上小宝宝如约而至。
一家人连忙上去热烈欢迎。
严安立刻蹦蹦跳跳冲上前，闹着要看小娃娃长什么样子。
张彩霞伸手一把将这个上蹦下跳的小子摁住，警告道：
“安分一点，不准去扯嫂子怀里的小娃，听见没？”
严安马上瞪圆眼睛反驳：“妈！我没有那么不听话吧？”
“对对对，我们小安怎么会这样呢？来，姐把你举高一点，让你看小娃。”
严月弯腰双手托住严安的腋下，将他高高举起来。
严安探头认真打量襁褓里面小小的婴儿，认真给出一句赞美。
“长得跟我差不多吧。”
听完这话，严阳率先绷不住笑出了声，林剑云跟着也弯起眼，畅快的笑声跟着漫了开来。
夜晚，堂屋的大桌上已经摆满年夜饭。
首先登场的是必不可少的红烧肉。
油亮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肉色泽红亮，肉块炖得软烂，咕嘟浸在浓汁里面。
严月想着，好像五花永远都是用来红烧的，可能这是对它的尊重。
接下来是一锅炒鸡，鸡肉鲜香的气味飘满整间屋子。
最后，黄花菜炖蹄膀。
黄花菜是凭票购入，蹄膀则靠排队预定的……才怪。
严建国托人托关系弄到的。
蹄膀炖得酥烂，汤色金黄，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
另外还配了几碟咸菜、酸菜和萝卜。
煤油灯点亮，昏黄光晕铺满桌面。
一大家子团团围坐，热热闹闹吃起年夜饭。
林思远除外，流口水也不能吃。
屋内暖意融融，说笑的声响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小娃的抗议呓语。
……
大年三十，严美那边就更热闹了。
这一家都不知道多少口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严美人都数不清了，因为现在还得加上新媳妇新赘婿，幸好还没生孩子。
反正已经是两桌坐不下，开第三桌了。
堂屋摆下两张大木桌，角落又临时拼起木板搭出第三桌。
板凳挨挨挤挤摆得满满当当，人来人往，说话声笑闹声此起彼伏。
席上的菜也很丰盛，种类繁多。
农村过年，桌上摆满众人忙活许久才备出来的吃食。
一大盘五花肉切片码得整整齐齐，油光润亮，这是白炖肉。
旁边还配了蘸料：现捣蒜泥、酱油、陈醋、少许糖加几滴香油。
大锅炖出来的土鸡，汤色金黄，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
油炸丸子堆得冒尖，是用红薯和碎肉搓出来的。
熏鱼块，晾晒过的河鱼煎得外皮焦香。
盘边配着腌萝卜、酸辣白菜两大碟爽口咸菜。
一盘地里收上来的干豆角烧肉，蒸笼里还蒸着甜甜的红薯。
饭菜热气腾腾，一股股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
几桌人说说笑笑，酒杯瓷碗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张月玲是吃的心满意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手里攥着筷子，身子微微往前探。
“严美姐，给我夹一下肉。”
严美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张月玲应该坐小孩子那桌的，不知道跑过来做什么。
她刚低下头准备继续吃饭，一看自己碗里面又出现了一块肉，是王大河给她夹的。
“快吃啊，媳妇。”王大河催促道。
真是地主家过年了！
王大河拿这桌菜和以往王家的年夜饭做对比，突然有点幸福怎么回事？
管他那么多，还是多吃点算数。
王大河看向肉的眼神就更加炽热，一口一口嘴都没停，时不时还给媳妇抢几块。
严美看王大河望向饭菜那如狼似虎的眼神……
入门后也没亏待过他，这以前过的是啥苦日子呀？
桌上，今日安小禾和李大花都和气了。
之前还互相暗自较劲的两个堂妯娌，此刻坐在一起和和气气。
“你这件棉袄做得真好看。”李大花瞅着安小禾身上的新衣开口夸赞。
“你的布鞋纳得针脚细密，看着就结实耐穿。”安小禾也笑着回夸她的鞋子。
没有往日的拌嘴争执，你夸我，我夸你，一派和睦。
卞翠英张承山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这三桌子满满的人。
看着满屋子晚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说笑吃喝，热热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