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平望着眼前年纪轻轻就当上组长的严月。
瞧她目光清正,浑身透着一股子利落的精气神。
心里便有了数,看得出来这姑娘不是那种阴邪的人。
江叙平浅浅一笑,缓缓开口:
“厂长把我调过来的时候,还特意跟我提起过你。说你作为咱们食品厂的群众代表,已经有好几篇稿子投到市报发表,严月同志,你很优秀。”
严月面上立刻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微微欠了欠身子。
“江副科长您太过奖了,我不过就是干活之余随便写写,运气好才登出去几篇,哪里谈得上多厉害。”
她也顺势往回捧上几句,语气得体。
“倒是您,年纪轻轻就能够担起宣传科副科长这份担子,能力胆识样样出众,以后工作上,还得多向您好好学习。”
两个人你来我往客套互吹了几句,场面话都说到位。
江叙平收敛脸上的笑意,说起正题:
“我刚上任打算好好整改宣传科的风气,也叫某些人看清楚,宣传科并不是离了他们就转不动。”
严月心底一凛,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烧起来了。
江叙平眼底透出十足的自信,继续往下说:
“我准备筹办一场工人征文活动,发动全厂车间一线工人动笔写稿。”
“你有不少投稿实绩,在车间工友中间认可度也高,所以我打算请你担任临时通讯员代表。”
严月内心冒出念头:好家伙,来活了!
她摆正神色郑重回道:“能够得到组织信任,我感到十分荣幸,我一定尽力把通讯员这份工作做好。”
江叙平满意地点头。
选她做临时通讯员,走的是车间协助宣传的路子。
属于临时借调,完全合乎厂里规矩。
既不用把严月调进宣传科这个是非窝,也不必受科室这帮人的掣肘。
他心里清楚,消息一传开,陆明远必然会给宣传科其余人施压。
唉,这里本就是陆明远经营许久的地盘。
张明明还有那位女干事,估摸心里忌惮陆明远,压根不敢出头掺和。
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手里已经拿到了这两位的请假报告了……
眼下自己手里没有可用的人手,那便自己亲手拉拢能用的力量。
江叙平心里感慨,郑国良这位厂长对自己还算有几分良心。
明摆着告诉严月是他们这一派的人,而且好用,尽管用。
要不是对方提点,眼下他的处境只会更加棘手。
宣传科里头大半人都跟陆明远绑在一块,人人都消极应付差事,他就麻烦了。
要是真被大伙联手架空,那他就彻底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光杆司令,什么事都推不动。
如今先借着工人征文这把火烧起来,搅乱科室内原本的局面。
叫陆明远一伙人心慌慌乱了阵脚,后续再慢慢调派靠谱的人手进来充实宣传科。
严月当天便赶出一篇稿子,是工人征文活动的动员号召稿。
文字接地气,句句都是站在一线工人的角度写的,鼓动性十足。
稿子交到江叙平手上,他扫过一遍,没有大改。
就把严月被任命为本次活动临时通讯员这一条在告示末尾也标红。
他直接盖上宣传科的公章,大手一挥,吩咐下去,贴到最显眼的宣传栏位置。
告示一贴出去,效果超群,食品厂直接炸了锅。
没两天,各式各样的稿子就跟雪花片似的往严月这边涌过来。
午休的时候、下工间隙,不少车间工友逮住她就往她手里塞纸稿子。
有的写在粗糙的草纸上,有的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
作为通讯员,严月手上一下子堆了一大堆活。
工友们大多不会写正式登报的文章,有的拿着草稿过来想让她帮忙看看大方向对不对,主题有没有跑偏。
有的写完通篇逻辑乱糟糟,求她帮忙捋顺。
严月:……你语文老师是谁?你对得起她吗?这个我可不接。
还有搞技术的人素材很好,可不知道怎么下笔。
拉着严月唠半天自己干活的经历,希望她帮忙提点提点该怎么润色。
严月这两天压根没有时间去贴她心爱的标签了。
全程坐在桌子前,在成堆的稿件里工作。
秦珍珍:我的小月呢?
严月筛选里面稿子能用的事迹,圈出值得放大的细节,给他们提供修改意见。
她只做引导,绝不直接替别人代笔,免得落人口实,被陆明远抓住把柄做文章。
写得实在不成样子的,只能pass掉。
有些领导也来凑热闹,严月感到心累。
她也不能直接一盆冷水泼回去,得耐着性子委婉指点,告诉人家哪里可以改。
至于后面选不选的上,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只负责初步的脏活累活,后面的决定权在领导手里。
严月做好登记,每一篇来稿都记下投稿人的车间、姓名,免得稿件多了弄丢混淆。
筛选完一轮之后,挑出质量尚可的稿件整理汇总,再统一上交到江叙平那里。
白天工作时间还好,毕竟工人们也要工作。
一到休息时间,身边总围着一圈来找她讨教写稿的工友。
休息间隙手里攥着一堆草稿纸,下班回到家,油灯底下还要翻看一大堆稿。
严月只觉得脑壳嗡嗡响。
一个临时通讯员的名头,直接给自己揽来了这么大一摊子活。
她恨这个世界。
……
另外一边,张彩霞上了绿皮火车后,也不清闲。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个不停,车轮撞击铁轨接缝,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都站着不少没买到座位票的旅客,人来人往不停穿梭。
空气混杂着煤烟味、汗味、干粮咸菜的味道。
还有一股子脚丫子的气味闷在车厢里。
窗户开着半扇,吹进来的风也驱散不完这股混杂的气息。
时不时就有推车挤过拥挤的过道,扯着嗓子吆喝。
“瓜子——花生——矿泉水!”
叫卖声一阵一阵,在嘈杂人声里格外响亮。
有的旅客凑在一块,掏出干粮就着搪水啃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