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张彩霞把包袱往墙角一撂,目光像扫堂似的把屋里屋外刮了一圈。
没见着严美的影子,心瞬间往下一沉。
她立马开口问:“哎,小美呢?我大老远奔过来,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卞翠英“啪”地一拍大腿,哎哟一声叫出来:“你瞧瞧这事儿赶得巧,你们娘俩刚好错过去了!小美现在住我表嫂那呢。”
张彩霞一听,胸口立马空了一块,说不出的失落。
一旁陈大凤几个媳妇热情得不行,忙着张罗要好好招待张彩霞。
张承山当场拍板要杀鸡宰鸭,连圈里养得油光水滑的大肥鹅都拽了出来,定要拿最高的规格。
老张家能有现在这份安稳日子,一家人心里都透亮,当年张彩霞在外头打拼,帮衬家里多少,这份功劳没人能比。
张茂林张玉林三兄弟为了自己最小的妹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有的架起大锅烧滚水,灶台边烟腾火燎,满院子都是叮叮咚咚的动静。
有的蹲在院子里负责杀,鸡毛鹅毛手忙脚乱捋得干净。
嘴里还在骂:“毛怎么长这么多?耽误事!”
媳妇们蹲在井边洗菜,小辈们像撒欢的小猴似的跑前跑后打下手。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忙了小半天,满满一桌丰盛的晚饭在旁晚摆上了桌。
大伙围着桌子坐开,一边夹菜吃饭一边拉家常。
张彩霞说点外头见的新鲜事,卞翠英讲点村里的鸡毛琐事。
屋里头笑声一阵接一阵,连路过的人都被带着露出了笑意。
吃过晚饭歇了一夜,第二天刚亮,张彩霞心里挂着严美,急急忙忙就要动身去探望。
卞翠英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满脸都是心疼:“你这一路火车转拖拉机,颠得骨头都散了吧?身子骨还没缓过来呢,再等等,多歇一天,明天再去也不迟。”
“小美那边过得挺好,昨天大河还过来一趟,说那户人家对小美疼得不得了。”
张彩霞一听这话,连忙追着问王大河的底细:“那王大河这人到底怎么样?靠不靠谱啊?”
一旁的张承山点上闺女捎回来的香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大口。
烟顺着嘴角慢悠悠吐出来,才开口:“王大河干活是一把好手,为人踏实本分,心眼也不坏。”
张彩霞眉头轻轻拧了起来,这还不够。
接着追问道:“那他家里怎么样?家里其他人会不会拖累小美?”
卞翠英把手一摆:“害,家里就剩一个八十岁的老母亲。至于他那几个兄弟,说不上反目成仇,可也差不离了,弟兄之间没什么情分。”
“也不能全怪兄弟们,从小到大一直是他们拉扯大河,长年累月耗下来,那点亲情早就磨干净了。”
张彩霞坐在凳子上,她心里还是打着鼓,这个人,真的能让小美托付一辈子吗?
卞翠英瞧着闺女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哪里猜不透她心里的顾虑。
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伸手攥住张彩霞的手。
“你还替小美操这份心?你可别忘了,你家小美身上可有一把子力气。往后真要是遇上什么糟心事,大不了小美直接把他脖子一拧,我跟你爹两个老的直接把尸首往地里一埋就完事。”
一旁正抽着烟的张承山猛地被这话呛到,烟都呛进了气管,接连咳得震天响。
“咳咳咳!你这老婆子胡说八道什么!你是土匪不成?”
张彩霞也被逗得哈哈大笑,摆手说道。
“哪能到那地步,实在过不下去,分开便是了。”
卞翠英拉过张彩霞,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点点头。
“瞧这气色,还算不错,我的孩子身子骨底子都挺好。”
老娘打量自己的同时,张彩霞也在细细望着眼前的双亲。
二老精神头看着尚可,可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看着看着,张彩霞心底一阵发酸,也顾不上什么周全,开口说:
“爹娘,这次你们跟我一道回城里享福去吧。你瞧瞧,常年下地干活,把你们都熬老了。”
张承山放声大笑,笑声豪爽又敞亮,胸腔都跟着起伏。
卞翠英也乐得合不拢嘴,这位乡下老太太笑得都趴在床塌上了。
“傻闺女哟!我跟你爹都是土生土长的老农民,风吹日晒的当然看着显老,可我俩身子骨还算硬朗。”
张承山一边笑一边接话:
“阿霞,你爹还是村里的大队长呢,这担子哪能说撂下就撂下不管的。”
张彩霞当下就耍起性子,好似又变回了当年还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幺女。
“我不管!爹您管了这么多年,该交给旁人去扛了,你们就该好好享享清福!这回你们务必跟我回去,怎么也得住上两三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茂林正好走进屋,恰巧听见这番话。
他此刻也忍不住打趣起来。
“小妹啊,你这刚回来,就过来抢爹娘了?”
张彩霞一愣,没料到一向寡言的大哥,居然也会拿她开玩笑。
她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没错,这次回来,我就是要把爹娘抢走,我这个小妹改行当土匪了。”
张茂林卞翠英张承山,一屋子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张彩霞瞧见一家人只当她是说着玩,半点没有当真的意思,心里反倒闷闷的。
“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心话。”
卞翠英伸手捧住张彩霞的脸颊,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手掌粗糙,满是常年下地磨出来的老茧,眼神里却是实打实的疼爱。
“我的乖女儿!爹娘哪里会不晓得你的一片孝心。我们心里都明白,你是惦记我们,想接我们去城里过好日子。可眼下真的不行啊。”
“再说你家小美还在这乡下,你要是把爹娘接走,反倒把闺女孤零零丢在这地方,那她不得哭成泪人?”
这番话一下子把张彩霞给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抿了抿嘴唇,还是不肯松口,带着一股子倔强。
“那就一个一个来,说不定过几年,小美也能回城的。”
平日里严月也说过以后形势说不定会变。
张彩霞也说不上缘由,可心底就是愿意相信严月的判断。
读书,是咱们国家千百年来都断不了的大事。
她心里暗暗笃定,高考早晚是要恢复的。
到时候孩子们都能有机会去考大学,去读书。
她望着爹娘,眼神十分坚定。
“到那时候,小美也有出路,咱们一家人,总有团聚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