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市。
严月冷不丁摊上了个烫手山芋。
她是来收征文投稿的,可不是来接投诉信的。
不知是谁,悄咪咪把一封没署名的信搁在了她桌上。
严月拆开一瞧,好家伙,通篇都是冲着某位车间主任来的。
字写得火气十足,痛批这位主任办事独断,派活偏心眼。
对底下工人脸色难看,还仗着手里的权力,给自家熟人开小灶。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有鼻子有眼。
严月捏着这张信纸,觉得手心发烫,心里想朝天嗷嗷一嗓子。
她这是收稿子的地,又不是信访办,又不是厂长意见箱啊!
可信都摆在眼前,扔也不敢扔。
严月干脆把这封匿名信混进一堆工人来稿里头,一股脑交到陆明远手上。
陆明远打开看完,人也麻爪了。
这事儿他哪里敢碰。
宣传科是搞宣传的,又不是纪检,哪有本事去管车间主任这种中层?
他立马把严月叫到办公室。
陆明远皱着眉头,指着桌上那封信。
“这是个什么东西?”
严月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老老实实回话:
“不知道哪个工人搁我桌上的,我也拿不准该怎么处理,就一并交上来给您来定夺。”
一旁的江叙平听完被气笑了。
“真是病急乱投医。”
工人受了委屈找一个临时通讯员有啥用?找他宣传科又能解决啥问题?
整治干部,哪里是他和严月能伸手掺和的事。
江叙平收敛了笑意,神色严肃地看向严月。
“以后再碰到这种信件,直接就当没看见。”
“写信的人自己都不敢实名举报,还指望我们为他冲锋陷阵吗?”
严月心里就等着江叙平这一句,连忙应道:“得嘞,听您的。”
退出去之后,她继续埋头当兢兢业业的牛马。
征文投稿截止日期就剩短短五天,堆在手上的稿子堆积如山。
天天就是拆稿、读稿、圈画、写修改意见、登记姓名车间,来回折腾。
严月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个厂报编辑,天天跟纸张墨水打交道。
没几日功夫,她已经晕字、晕纸、晕墨水,看见白纸黑字就脑袋发沉。
反倒无比怀念车间里的活计,那些重复不用动脑子的流水线活儿,在她眼里简直是人间天堂。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严月整个人一副麻木呆滞的模样,脸上没什么神采。
严建国瞧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大跳。
“咋回事啊?这几天脸色怎么一天比一天难看?”
严月有气无力瘫坐在板凳上,耷拉着脑袋。
“爸,给我买个猪脑补补吧。”
这话一出,旁边坐着的严阳和林剑云当场噗嗤笑出声。
严建国也被逗乐,摆着手反驳。
“胡说八道,哪有自己开口要买猪脑补脑子的。你这是熬得亏了气血,爸来想想,弄点啥给你好好补一补。”
几个人凑在一块商量。
这文字活最耗精气神,好似把她的精气都一点点吸走了。
第二天,严建国就去供销社寻摸,买回了红枣、红糖,又割了一小块瘦猪肉。
晚饭的时候,锅里炖上红枣鸡蛋糖水,又做了一碗瘦肉汤。
热气腾腾的吃食端上桌,甜香混着肉香飘满屋子。
严月也不客套,埋头大口吃喝,吃得心满意足。
连日熬稿带来的疲惫,总算稍稍缓和了几分。
夜里,小思远洗完澡,刚穿上薄薄的小布衫,就被严月盯上了。
她“不小心”瞧见这个小朋友的肚皮圆滚滚白白嫩嫩的。
严月也不顾什么形象,一把掀开小家伙的衣服,脑袋直接埋进软乎乎的肚皮上,跟小狗似的往里面吸。
小思远被蹭得浑身发痒,咯咯直笑,身子扭来扭去,手脚乱蹬,想要躲开。
林剑云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按住小家伙两只乱动的小手。
低头在林思远脸蛋上亲了一口。
“不许闹,让姑姑好好歇一歇。”
林思远被按住,脾气倒好,只是笑个不停。
也不挣扎了,就乖乖任由姑姑把脑袋埋在自己肚皮上。
俨然接受了这个爱往肚皮上蹭的姑姑。
折腾了好一会儿,严月才抬起头。
方才一番蹭揉,脸上总算透出点红润气色,活像吸饱了元气的蛇精。
一脸心满意足,慢悠悠转身回自己房间。
严阳和林剑云看着她的背影,两个人笑得止不住。
这阵子看来真是累惨了。
严月像幽魂似的略过门口的严安,脑袋一倒床上,三秒就沉沉睡了过去。
严安幽怨地盯着三姐的身影,小嘴巴撅得老高。
爱呢?没爱了。
严月居然又去找林思远,都不来亲亲抱抱他!
我明明也才5岁,很小好不好?!
喜新厌旧!喜新厌旧!喜新厌旧!
坏三姐,坏三姐,坏三姐!
……
岭省。
歇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张彩霞真按捺不住,非要去看严美。
卞翠英怕她摸不清路绕晕了,特地打发张茂林跟着。
走到苏晚娘家院门口,张茂林抬手咚咚敲了敲门。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开门的正是王大河。
王大河抬眼一瞧,门口站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穿戴得干净齐整,眉眼跟看着有几分眼熟。
张彩霞也在仔仔细细打量眼前的小伙子。
这人个子高高大大的,常年下地晒得皮肤黝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模样周正,妥妥的,又很精神。
可张彩霞看完反倒心里犯嘀咕:长得倒是挺俊,小美不会光看脸就一头栽进去了吧。
俩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都有点发愣。
张茂林从张彩霞身后猛地钻出来,打破这尴尬场面。
“大河,快叫妈!”
王大河浑身一哆嗦,瞬间脑子嗡嗡的。
好家伙,是严美的母亲!
他顿时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活像见公婆的丑媳妇。
紧张得浑身僵硬,嗓子噎了好几下,才磕磕绊绊挤出一声:“妈。”
张彩霞面上扯出淡淡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王大河连忙侧身把两人往屋里让,扭头一溜烟往屋里冲,急急忙忙去报信。
严美听见王大河的话,只当他在说胡话开玩笑。
她娘远隔千山万水,怎么可能说过来就过来。
可等她抬眼,真真切切看见张彩霞站在眼前,手里的杯子差点拿捏不住。
慌忙往桌上一放,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张彩霞快步上前,母女俩紧紧抱在一块儿。
整整两年没见,积攒的思念、独自在乡下的痛苦,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往外涌。
严美埋在母亲肩膀上,哇哇大哭,眼泪鼻涕一个劲往张彩霞衣服上蹭。
张彩霞一边轻轻拍着她后背,一边哄。
“别哭别哭,我的傻闺女,你都快要生了,这么嚎,哭坏身子可怎么得了,不哭了不哭了。”
严美趴在母亲怀里哭得停不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死死箍住张彩霞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