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美和家人亲亲热热说了好一阵话后去洗漱完,进了那间原本属于她和妹妹的屋子。
她两步爬上梯子,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久没睡过这张床了。
严月在下面听着上面的动静,也躺下来开始酝酿睡意。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迷糊。
上面的严美却十分清醒。
她不明白怎么回事?
家里人没少,怎么还多了三个人?
新来的大嫂林剑云,还有那个一岁多的林思远,几个月大的严绍宁。
信里之前不是说是大嫂大哥怀孕跑去林家住了。
怎么现在又回来了,看这样子还是常住的意思。
严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皱紧了眉。
那以后户口办下来,王大河和两个孩子回来住在哪里呢?
这个家本来就不宽敞,加上严阳一家四口,屋子怎么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头一天就烦人。
想着严美踢了踢床脚,“老三,你睡了吗?”
那动静隔着上下床传过来,严月刚迷糊着就被吵醒了,回了句:“怀民亦未寝。”
“别给我文邹邹的!”严美笑骂,“之前不是说大哥嫁出去了吗?”
严月被这话逗笑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压低声音说:“你可不要在大哥面这么说。”
严美撇了撇嘴:“我又不傻,大哥不是嫁出去过好日子了吗,怎么还连娃带媳妇又住回来了?”
严月瞬间清醒了,她又不是个脑残,知道这潜台词是什么。
严美是想到了自己的小家。
张彩霞的信里肯定没跟严美说那么清楚。
严月也不好站队。
她一个孤家寡人,搬出去都无所谓。
虽然她搬出去也没有用,现在是严阳和严美两边各有四个人……
于是她安抚严美说:“走一步算一步,办户口没那么快,你不要担心,以后总能解决的。”
严美在那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总不能说让大哥和大嫂滚去林家住,这话说出来实在过了。
严月那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闭上了眼。
大概是困了,翻了个身,窸窸窣窣响了两下,就睡着了。
严美躺在床上不太满意,原本她的设想是大哥带包袱滚蛋了,家里就剩她和严月两个女孩子。
住在一块,互相扶持,日子清爽。
两个姑娘家,怎么都好说。
可要是严阳一个男丁,还是长子,一直住在家里面,那就麻烦了。
姐妹能平分,要是加男的进来……
也不是说什么争家产之类的,严家也没多少家产。
最主要的是房子不够住,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问题了。
严阳生了两个,她也生了两个。
一个家里,四个孩子,加上大人,大人里还有严建国、张彩霞、严安、她自己、严月,再算上严阳、林剑云。
这一屋子人,怎么住?
而且她都回来了,大哥他们好像真的没有一点没有出去的意思。
严美越想越头痛,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拿手拍了拍脑门。
她闭着眼,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也没转出个章程来。
算了,不想了,按老三说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到时候龙凤胎和大河真要搬回来了,看这个家打算怎么办?
……
第二天一早,严建国带着严美去钢铁厂办入职。
天刚亮,父女俩就出了门。
严美手里攥着介绍信和户口迁移证明,拿一块旧布包着,搁在怀里。
路上风凉,严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到了厂门口,门卫拦了一下,严建国把介绍信递过去,门卫看了一眼,放行。
厂区比食品厂大得多,烟囱高耸,厂房灰扑扑的,里头机器轰隆轰隆响。
严美跟在她爸后头,眼睛四处看,炉火的红光从车间门口透出来,热浪扑面。
人事科在办公楼二楼。
严建国敲了门,里头说了声“进”。
两人进去,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孔,叫孔德发,管人事的副科长。
他正低头翻文件,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严建国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堆起笑,弯了弯腰:“孔科长,我是轧钢车间的严建国,这是我闺女严美,顶替接班的。”
孔德发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抬眼打量了严美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下。
严建国又陪着笑,试探着说:“孔科长,我闺女以前没干过轧钢,您看能不能给调个轻省点的岗?”
孔德发撇了撇头,语气不耐烦:“进来先上手,实在干不了就不要接班。”
“也是够奇怪的,谁家的钢铁厂的活找女孩子接班的?”
“一个个打量着先进来再调岗,把钢铁厂当什么地方了?而且哪里有那么多岗位给你们调。”
严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严美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严建国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退后半步,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严美自己上前一步,把介绍信和户口材料递到孔德发桌上,两只手捧着,态度恭敬。
孔德发接过去,翻了两页,拿起笔在表格上划了两道,又问了几个问题,严美一一答了。
他填完表,盖了章,又让她去隔壁办公室办粮油关系和档案登记。
严美没多问,接过材料转身就去了隔壁。
严美跟在严建国后头,帮着她一路办完这屋跑那屋,签字、盖章、按手印,一样一样办下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兜里,眉头拧着,没松开过。
等所有文件齐全了,严美把材料理好,搁进布包里,转身对严建国说:“爸,办完了,下周一开始上班。”
严建国点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办公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钢铁厂灰扑扑的厂房上,把那层烟尘照得黄蒙蒙的。
严美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嘴角绷着,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她伸手挽住他胳膊,说:“爸,没事,我先干着,干不动再说。”
严建国拍了拍严美的手背,叹了口气,“先干着吧,回头爸再托人问问。”
严美在后面嗯了一声,能回来就行。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钢铁厂那股铁锈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闻着,没觉得难闻,反倒觉得踏实。
工作落实了就好,别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