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何看了看,严美动作算不上标准,翻面的角度偏了点,可整套下来稳当。
他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态度比刚才好了。
他点了点头,说:“还行,有点力气。”
严美把铁钳交还给他,车间里的热浪烘着她的脸,工装贴在背上。
隋何把铁钳搁在架子上,从兜里摸出一块旧毛巾,递给她:“每天按时上班来,我带你。”
严美接过毛巾,她笑了一下:“谢谢师傅。”
隋何想起自己女儿心软了,叮嘱:“我跟你说,这活儿不是闹着玩的。你有力气是一回事,可钢坯不长眼,碰着就是一层皮。你一个小姑娘,千万别伤着了,听见没有?”
严美严肃点头:“听见了。”
隋何哎呦一声:“我忘了!明天来先学安全规程,再上机。”
严美:……
她无奈应了声好,隋何转身往车间深处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严美站在轧机旁边,看着那条通红的钢坯在辊道上慢慢移动,机器轰隆轰隆响着。
钢坯红得发亮,离她不到两尺远,热浪烤得她眉毛都快卷了。
她想起严建国在轧钢车间干了二十多年,天天跟这些通红的钢坯打交道。
回到家从来不提车间里的事,瞬间体会到严建国的不容易。
也明白严建国为什么愿意退休……
这不是什么好工作!
严美深吸了一口气,没办法了。
没得选,没得挑。
—
周末一大早,天刚亮,张彩霞就在忙开了。
今天他们打算去看一下王大河和龙凤胎。
总不能把他们放在那里不闻不问,于理不合呀。
她蒸了一锅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拿布包好,搁在桌上。
严建国蹲在院子里检查那两辆自行车,给链条上油,给车胎打气。
严阳拿出两个网兜,里头装着从副食店买的两斤点心、一包红糖,还有严月买的的罐头。
严阳看着罐头就觉得好笑,这妹妹也太爱吃罐头了。
说曹操曹操到,严月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严美跟在她后头倒是精神,换了件干净的蓝布的确良,头发梳得漂亮。
一个迷糊企鹅,一个暴躁大鹅。
张彩霞把馒头鸡蛋往车筐里塞,又把网兜挂在严阳车把上。
搞定!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了,东西都齐了,你们四个去吧,早去早回。”
严建国推着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张彩霞一眼:“你真不去?”
张彩霞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去过了,家里还要人,你去露露脸,你们还没去过。”
说着白了他一眼:“剑云在家看孩子,绍宁小离不了人,思远也闹腾,我不在他们饭都吃不上。”
至于严安,用处不大。
严建国被她堵得没话说了,点了点头,跨上车。
这个安排的确也算妥当。
而且搞那么兴师动众也没必要,毕竟是个晚辈,又不是长辈。
就这样四个人两辆车,出发了。
严阳严建国骑车,严美严月坐后座。
四月的天还不算热,路两边的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骑出城关,上了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
严月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边沿,屁股被颠得生疼,喊了一声:“爸,你慢点。”
“这条路就这样,忍忍。”
说是这么说,严建国还是捏了捏闸,速度降下来。
严阳在前面蹬着车,头也没回:“再忍忍,一会儿到了。”
两辆车沿着土路往周家村方向骑。
骑了两个多小时,路两边出现刚翻过的田地,有人赶着牛在犁地。
再骑了大概半个钟头,远远看见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严阳放慢车速,拐进村道。
严月坐在后座上,看着两边土坯墙的院子,墙头上晒着干菜,院子里有鸡在刨食。
严建国在一户院门前停下,院门虚掩着,门口果然有枣树,还没长叶,枝桠光秃秃的。
严建国下了车,把车支好,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出一阵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
王大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的棕色布衫,袖口挽着,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过的青菜。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一圈人,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严美,脸上笑开了。
“爸,大哥,三妹!”他根据年龄认真地一个个打招呼。
众人也都热情回应。
王大河侧身让出路来,回头朝屋里喊,“绍桢绍钧,快出来!”
屋里一阵小跑声,两个小人儿一前一后跑出来。
绍桢跑在前头,扎着两个小辫,穿着一件碎花小褂子。
绍钧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嘴里嚼着。
看见门口站着一群生人,他缩了缩脖子,往妹妹身后躲。
严建国蹲下来,冲两个孩子笑了笑,伸出手:“来,让爷爷看看。”
绍桢不认生,凑过去,仰着头看他。
严建国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绍钧,伸手把他身后捞出来。
愿不愿意,他都要看看。
绍钧被他抱起来,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扯他下巴上的胡茬子。
严建国笑了,把他往上颠了颠:“这小子,是胆子大还是不大呢?”
王大河把他们往屋里让。
院子不大,两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一张大炕,铺着干净的褥子。
灶上搁着半锅粥,几个碗,几双筷子,东西少,可码得整齐。
众人四下看了看,这地方虽简陋,可过日子该有的都有。
严美进了屋,先去看两个孩子。
绍桢凑到她跟前,抱着她的腿,仰着头喊妈妈。
严美弯腰把她抱起来,绍钧也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
严美一手抱着绍桢,一手牵着绍钧,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严建国在房间里站着,问王大河:“住着还行吗?缺什么不缺?”
王大河搓了搓手,局促不安:“不缺的,爸。周大爷人好,大娘还送了一篮子菜。”
严建国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想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可看到孩子在,还是又收回去了。
他看了王大河一眼,这孩子黑了些,可精神眼睛亮亮的,长得也周正。
严阳不会交际,在院子里转了转,帮着王大河把墙根底下堆的柴火码了码。
严月:……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去偷人家柴火。
她把网兜里的点心、红糖和罐头什么的拿出来,搁在桌上。
还有馒头鸡蛋什么的都拿出来了。
她给绍桢和绍钧一人抓了一个鸡蛋,两个人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姑姑。
排排坐在门槛上剥壳,剥得碎壳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