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王大河煮了一锅面条,搁了青菜和鸡蛋,一人一碗。
绍钧吃着面条从凳子上滑下来,王大河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还顺手把碗往桌里推了推,动作熟练得很。
严月吓了一跳,忙帮忙把这猴子摆好。
严建国在仔细观察王大河,和他并排坐着,看着他照顾孩子的样子放心了不少。
最后得出结论,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严月也有同感。
她看见门口晾着小衣裳,红的绿的,风一吹晃来晃去。
门后搁着两双小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大的补了补丁,小的还半新。
明显过日子是有一手的。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能把院子收拾成这样。
严美眼光还是不错。
突然,绍桢跑到严美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严美手里。
严美低头一看,是一颗玻璃弹珠,蓝色的,磨得有点花。
绍桢可可爱爱地笑着说:“妈,这个给你。”
严美蹲下来,把弹珠拿在手心里,摸了摸绍桢的脑袋。
吃完饭后,严建国聊完去哐哐砸隔壁院门。
跟着的严月看得吃惊,心想会不会敲的太大力了,等一下把人家门都要砸烂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骂骂咧咧开门出来。
这人中等个头,圆脸,眉毛浓黑,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看见严建国站在门口,随即眼睛一瞪,嗓门亮开了。
“老严!是你个老东西!”
严月在后面捂住嘴偷笑。
严建国脸上也灿烂,往前迎了两步:“麦收!你这身子骨还好啊!”
两人走到一块,周麦收把手里的东西往窗台上一搁。
他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严建国往前晃了一下。
“你行啊,退休了也不来看我,还是我租了房子给你家女婿,你才想起我来?”
严建国笑骂:“你可不要胡扯!年前不是来过一趟吗?”
“那是年前!这都几个月了?”周麦收又拍了他一下。
他扭过头,冲院里喊,“老婆子!老严来了!搞点吃的来!”
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知道了!早听见了!”
众人也被感染,笑了出来。
看来爸在这里真的混得如鱼得水,已经成老熟人了。
女主人都见怪不怪了。
“我们都吃完了过来的。”
周麦收看见严建国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目光扫过严阳和严月严美,问严建国:“这是你三个孩子?”
严建国点头:“老大严阳,老三严月,这个是老二严美,王大河是她的丈夫。”
周麦收冲严美点了点头:“她我知道,你这闺女自己找过来可厉害了。”
他又转头看严建国,“你这几个孩子都长得好齐整诶。”
严建国装作没什么,谦虚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家那几个呢?”
“都出去了,老大在外面浇水,老二在公社开拖拉机,老三还在地里干活。”
周麦收摆摆手,像是嫌自家孩子不值一提。
拢了拢严建国的肩膀,“进屋坐,别站着了,我这院子虽破,可茶还是有的。”
严建国被他拉着往隔壁院子走,回头冲严阳几个说:“你们爱干嘛干嘛去,我跟你们麦收叔说话。”
周麦收拽着严建国进了隔壁院子,院子比王大河那边大好几倍。
墙根底下种着一排葱,墙角搭了个鸡棚,几只母鸡蹲在里头咕咕叫。
堂屋门敞着,里头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茶壶茶碗。
周麦收把严建国按到凳子上,提起茶壶倒了碗水,往他面前一推。
“尝尝,今年新采的野茶,我自己炒的嘞。”
严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行,有点苦。”
“嗨,苦才正宗,苦茶提神还下火。”
周麦收坐到他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认真地说:
“你那个女婿,王大河,人不错,老实肯干。你放心,住我这儿,亏不了他。”
严建国不太在意:“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有什么活叫他干,不要客气。”
周麦收又问起严建国退休的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小半个钟头。
外面日头降了,照进堂屋,落在八仙桌上,黄得像鸡蛋。
严建国看了看日头,站起来说该走了。
周麦收也不留,跟着出来,站在院门口,冲王大河那边喊了一嗓子:“大河!晚上别做饭了,都过来吃!”
王大河探出头来,说那可不行。
严建国还在和麦收媳妇黄满芬说话。
说带给他们的东西一定要自己吃,不要留给儿女。
他们这个年纪老了更要顾着自己。
黄满芬被他逗得拍手直笑。
周麦收又转头看严建国,拍了拍他胳膊:“下回来多待两天。”
严建国依依不舍和老友告别:“行,下回一定。”
严美也把两个孩子放下来,蹲下来跟他们平视,说:“妈妈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绍桢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绍钧站在旁边,嘴一撇,要哭。
严美蹲下来给绍桢系鞋带,王大河站在旁边,低声说:“你放心,我这边没事。”
严美嗯了一声,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孩子。”
王大河心头一暖,点点头。
严美哄了两句,到底还是站起来,跟着严建国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站在门槛上,绍桢挥了挥手,绍钧已经哭了。
王大河站在门口,冲严建国他们摆了摆手:“爸,你们慢走。”
严建国跨上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就捎信来。”
王大河点头。
两辆车出了村,上了回城的土路。
周麦收站在院门口,看着严建国一行人家骑着车往村口走。
严美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
周家村的轮廓越来越远,隐在一层薄薄的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