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堂屋,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
严家今天没什么事,难得清闲,一家人都窝在堂屋里。
严建国坐在躺椅上翻报纸,翻一页,喝口茶,翻一页,又喝口茶。
现在每家每户都会订报纸,约定俗成似的。
张彩霞在旁边纳鞋底,锥子扎进去,麻线拉过来,一针一针走得密实。
严月趴在桌上写东西,铅笔沙沙响,偶尔停下来咬笔帽。
一不小心咬到橡皮擦,呸呸呸。
她在画画,最近她迷上了美术。
严美坐在门槛上剥花生,看着老三严月这文艺青年摇摇头。
把壳丢在脚边的竹筐里,仁搁在膝盖上的搪瓷碗里。
林剑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林思远和严安旁边,看着两个小的在地板上玩。
地板是早上刚扫过的,干干净净。
严安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几颗玻璃弹珠,有蓝的、绿的、还有几颗花的,在光底下亮晶晶的。
林思远一岁多,看见亮晶晶的东西就往前扑,伸手去抓来吃。
严安赶紧把弹珠往远处一推,林思远扑了个空,趴在地板上,抬起头说:“给我鸭。”
“不行不行,那是玩的。”严安觉得小孩子好蠢,什么都拿来吃。
林剑云伸手把他捞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别吃,那个不能吃。”
林思远在她怀里扭了两下,手指头还指着弹珠,嘴里大声喊:“我要,我要。”
严安把弹珠揣回兜里,站起来,跑到院子里去了。
还是先走为妙。
严美喊了一声:“别跑远,就在大院里玩。”
严安应了一声,蹲在院子里那棵梨树底下。
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自己跟自己玩跳房子。
里间屋的门半掩着,严阳和严绍宁在里面睡午觉。
严绍宁现在白胖胖的,睡在严阳旁边,两只小胖手放在脸颊边,像两只小馒头。
屋里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张彩霞纳着纳着鞋底,忽然停下手里的活。
她抬起头,眼睛从锥子和麻线上移开,慢悠悠地转向严建国。
严建国正低头看报,报纸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那副老花镜的镜框。
他头发几乎全黑,精神头极好。
脸上的皱纹不深,就是眼角那几道褶子和黄斑,看起来显老。
整个人靠在藤椅里,姿势是彻底松下来的。
张彩霞就这么看着他。
严建国大概是被看久了,脑袋长了眼似的,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面看出去,对上张彩霞的目光。
“怎么了?”
张彩霞没说话,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奸笑。
“干嘛,你想干嘛?”严建国莫名其妙。
张彩霞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在想,你退休天天在家待着,你不觉得……闲得慌?”
严建国眨了下眼,“怎么会呢?我不每天晚上做饭给你们吃吗?”
张彩霞摇头,“这可不够~”
她没往下说,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严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坐直了些,藤椅跟着吱呀响了一声,“我看是你闲着无聊,要不我们先吵一架?”
张彩霞笑了一下,把鞋底拿起来,接着纳,锥子扎进去。
屋子里其他人默默关注这奇怪的对话。
张彩霞转头看向林剑云,“小云,以后把思远和绍宁放这儿,给他带吧。”
林剑云正抱着林思远,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张彩霞,又看了看严建国。
堂屋里几人同时抬了头。
严建国心里叫苦。
他不是不愿意带孙子。
思远那孩子乖,绍宁也好带,可他才退休几天。
早上睡回笼觉,泡壶茶,晌午眯一觉,下午去门口跟院子里老头下两盘棋,回来做晚饭,看看报,一天就过去了。
这日子刚过上,还没过够呢。
可当着儿女的面,他能说不好吗?
张彩霞看着他那个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拿在手里的鞋都在抖。
“看把你吓的。”她拿锥子点了点严建国,“四个儿女哪个不是你抱大的?现在含饴弄孙,不好吗?”
严建国嘴角抽了抽,慢慢把报纸叠好,搁在桌上。
“好。”他说,声音郁闷的,“好。”
张彩霞还在偷笑。
严月转过去,开始当柱子,不发表任何意见。
坐在门槛的严美把花生壳丢进竹筐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最后众人商量下来,还是只让严建国带一个。
林思远已经会走了,就他了。
这并不是对他的仁慈,而是因为怕出意外。
严建国可以一边带娃一边干活,但要带两个的话,可能会忙不开。
还不如把严绍宁放到托儿所比较安全,毕竟托儿所里面的保育员可专业了。
现在严绍宁还小,林剑云缓缓地跟众人说道。
张彩霞听了林剑云说的这些,还怪可惜的,说:“那就让他带一个吧,便宜他了。”
严月都给逗笑了。
她把铅笔搁下,把那幅画拿着往她妈那边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鬓角的照得发亮。
也可能是油了,要洗头了。
“妈,你看。”
严月把画纸举到她眼前。
张彩霞拿眼瞟了一下,又瞟了一下,锥子停在半空。
“这画的谁?”
“画的你啊!”
张彩霞:……
她把锥子搁下,把画接过去。
她拿远了看,又拿近了看,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夸。
画上的人,圆脸,头发挽着,手里攥着锥子,坐在一张凳子上。
可那圆脸画得太圆了,像个盘子。
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高了一截。
鼻子是个小小的三角,嘴巴是一条短短的横线。
张彩霞看了半天,把画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来,清了清嗓子。
“嗯……像。”
“真的?”严月大受鼓舞。
“像……很像。”张彩霞把画纸递还给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这个鞋底,画得还行,这个锥子,也像。”
“人呢?”
张彩霞顿了一下,又看了看画上那个圆脸小眼睛的人,嘴角抽了抽:“人嘛……你妈我哪有这么胖。”
“你说了像的。”
“给你老娘拿回去重画!”
严月把画拿回来,低头看了看,撅了撅嘴:“好的吧(?i ? i?)”
张彩霞费心鼓励一下:“下回再画,肯定比这回强。”
“那我收起来了,以后多画几张,看看能进步多少。”
张彩霞点头,下次应该会好看很多。
严月把画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回屋去了。
严建国从报纸上沿露出眼睛看着严月走过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张彩霞那边。
“画得怎么样?给我看看”
张彩霞拿鞋底点了点他:“别问了,看你的报纸。”
严建国把报纸往上举了举,挡住了嘴。
本来就胖嘛,还不准女儿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