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子的,严斌前阵子心里因为手表还一直心疼的紧。
那块手表是他年轻时攒了好几年工资买的,上海牌,钢壳子,表盘上那道细纹还是当年抱严建国的时候磕的。
他宝贝了大半辈子,搁在床头的小木匣子里,隔三差五拿出来上上弦,听听那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遇到重要场合,儿子结婚、厂里表彰、孙子满月酒之类的才会拿出来带。
结果呢,说没就没了。
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严建国。
那天那小子来伺候了他一下午,屋里屋外转悠了好几圈,除了他还能有谁?
严斌气得拄着拐棍在屋里骂了好几天“家贼难防”。
骂完了往躺椅上一坐,胸口堵得慌,又摸出降压药多吃了一颗。
可骂归骂,他到底没去找严建国要。
二儿子拿表,终归肉还是烂到了自家锅里。
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是得指望他跑前跑后?
为块表撕破脸,不值当。
蒋兰也一直在劝严斌可不能去要回来,除非不指望严建国伺候了。
严斌把碗往桌上一墩,嘴硬:“我稀罕他伺候?”
蒋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严斌嘴上硬,心里也明白蒋兰说得在理。
严建国那小子嘴臭,可腿脚勤快,每回他身子不舒坦,就老老实实跑来了。
这么一想,严斌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摆摆手:“罢了,当喂了狗。”
“这才对嘛,狗崽子他爹。”蒋兰打趣。
“哎哎哎,”严斌气得捂住胸口,“你不要把我火挑起来,这事就这么算了,不准再说了,想起我就心痛。”
可事情偏偏不让他消停。
那天下午,严斌拄着拐棍去巷口乘凉,回来的时候路过严建邦的窗户根底下,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他本来没在意,可耳朵一竖,听见了“手表”俩字,他脚步就钉在那儿了。
窗户开着一道缝,严建邦的声音压得低,可那嗓门天生就粗,压低了也清晰:
“……你放心,老头子他没去找严建国闹,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他八成以为是你二叔拿的,咱爷俩这手干净得很。”
接着是严满的声音:“爸,那钱咱什么时候能拿到手?我那头结婚还等着用呢。”
严建邦说:“急什么,你老子我还不是得去黑市卖才能卖个高价。那表成色不错,可不能贱卖了。”
严斌站在墙根底下,手里的拐杖上的手气得直哆嗦。
“啪”的一声,两眼一翻就气晕过去了。
人倒在那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
里面是严建邦听见声音愣了一瞬,赶紧跑出来,看见这场景随即扑过去:“爸!爸!你怎么了爸!”
严斌没应声,眼睛半睁着,眼珠子都不转了。
严建邦吓得腿一软,差点也跪下去,扭头冲里屋扯着嗓子喊:“严满!严满!快出来!你爷爷不行了!”
后面的严满从里屋跑出来,一看地上躺着的老爷子,脸也白了:“怎么了这是?他听见我们的话了?”
“别废话了!快来搭把手,送医院!”
严满蹲下去,伸手要扶,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一把扯住严建邦的胳膊。
他压着嗓子说:“爸,爷爷肯定是听见了咱们说的话了,那怎么办?等他醒过来,不得打死咱们?”
严建邦正弯腰去抱严斌,听见这话,猛地直起身,回手就是一拳头砸在严满脸上,砸得严满往后趔趄了一步。
“打死我们也得救!”严建邦眼睛瞪得溜圆,骂他,“那是我亲爹,你亲爷爷!”
“再说一块手表,我爹能真把我打死?你爷爷能真把你打死?先把人送医院再说!”
严满被他这一拳头砸醒了,连连点头:“好好好,送医院送医院。”
父子俩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严斌从地上架起来。
严斌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似的,脑袋歪在严建邦肩膀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仔细听就会发现在骂“白眼狼”。
严建邦架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严满喊:“把门锁上!快!”
严满手忙脚乱地把门带上。
两人架着严斌往外走,刚出院门,迎面就撞上急急忙忙跑回来的蒋兰。
蒋兰手里还攥着个菜篮子,看见这阵仗,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菠菜滚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蒋兰扑过来,伸手去摸严斌的脸,“老严!老严你说话呀!”
严建邦急得满头汗:“妈,我爸他晕过去了,别拦路,我们正送医院。”
“好好好!”蒋兰一叠声地催:“快走快走,别耽误了!”
三人架着严斌往巷口走,蒋兰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隔壁院喊了一嗓子:“老孙家的!老孙家的!”
隔壁孙婶探出头来,一看这阵仗也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老严晕了,我们送医院,你赶紧跑一趟,去给我家老二报个信!让他赶紧上医院来!”
“成!成!”孙婶连围裙都没解,撒腿就往巷子另一头跑。
—
严建国一家是分了好几拨赶到的。
一大家子乌泱泱挤进病房,把门口那张帘子扯得哗啦响。
严斌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变得好转,可还在火气上。
蒋兰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块湿毛巾给他擦脸。
大儿子严建邦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脑袋低着。
大孙子严满缩在他身后,跟个鹌鹑似的,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严建国一家不知道什么情况,在外面问医生就说是急火攻心气晕了。
想打听情况的严建国出声了,刚喊了一声“爸”,严斌就炸了。
他伸手往床头柜上一摸,摸到什么就抄什么,一个搪瓷茶缸子带着半缸子凉水就朝严建邦砸过去。
搪瓷缸子刚好砸正,水泼了严建邦一脑袋,把严建国吓一跳。
“白眼狼!”严斌撑着床沿要坐直动手打人,蒋兰赶紧上去扶,被他一把甩开,“我还没死呢!就惦记上我东西了!”
“小偷小摸的事都干出来了,你以前还是个老师呢,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