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建邦被骂得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爸,我没——”
“你没?”严斌抓起枕头就往他脸上扔,“我亲耳听见的!你跟严满两个,当我聋了是不是!”
严满在严建邦身后缩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里去。
他们被抓个正着,严建邦站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严建国赶紧一手按着严斌的肩膀,一手轻轻拍他的背:“爸,您别动气,血压高,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气坏了又得他出一份钱。
唉,好事轮不到他。
张彩霞在旁边也帮腔:“是啊爸,您先躺下,有话慢慢说。”
严斌被严建国按着坐回去,胸口还一起一伏的,火气压不下一点。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严建邦,手指头还在抖:“你等着,等我出了院看我怎么收拾你。”
严建邦低着头,吭都不敢吭一声。
严阳跟林剑云抱着严绍宁站在门边,没往里凑。
林剑云低声跟严阳说了句什么,严阳点了点头,把严绍宁往怀里拢了拢。
严月拉着严安站在他们旁边,严安仰着头看了一圈,没敢出声。
严美靠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插在兜里,冷眼看着严建邦那父子。
二房一屋子人都懒得帮忙说话,毕竟以前都吃了他们的亏。
蒋兰把地上的搪瓷缸子捡起来,搁回床头柜上,又端了杯温水递到严斌嘴边:“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先把药吃了。”
严斌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把药咽了,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靠着闭眼缓了一会儿,屋里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眼睛睁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忽然开了口:“我的表给老二。”
严建国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爸,您总算记起我了!我大哥那种没良心的,您能指望他——”
话还没说完,张彩霞在他后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严建国嘴上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张彩霞拿眼瞟了瞟,意思是见好就收,别再把老爷子气晕过去。
严建国收到信号,立马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往前凑了一步,拍了拍胸脯:
“爸,您放心,我保证跟着我大哥去把表拿回来,给您保管得妥妥当当的。”
严斌看着二儿子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绷了两秒,突兀地笑了出来。
一屋子人都看愣了。
不好,老爷子气疯了。
严斌笑完了摆摆手,眼神黯然:“给吧给吧,反正年纪也大了,这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分一点给老二,也省得有人惦记。”
这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巴掌往严建邦和严满脸上刮。
严建邦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
严斌没看他,又偏过头,看向张彩霞:“老二媳妇。”
张彩霞赶紧应了一声:“哎,爸。”
“你等会儿也跟着去一趟,把那个缝纫机也搬走。”
张彩霞一愣:“缝纫机?”
“对,缝纫机。搁在我屋里也是落灰,你拿回去,给孩子们缝缝补补,用得上。”
张彩霞大惊,怎么下血本了?
那台缝纫机她惦记了好多年,还是蝴蝶牌的脚踏式,当年严斌买的时候大院的人都来看过新鲜。
她每回上爸妈屋里,看见那台缝纫机搁在墙角,上头搭着块旧布,心里都痒痒。
她还在吃惊,严建邦先坐不住了。
“爸!”严建邦往前迈了一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那缝纫机您怎么能说给就给?”
严满也从后头冒出来了,急得直搓手:“爷爷,缝纫机您不是说好了留给我娶媳妇用吗?”
严斌眼皮都没抬:“我的东西,我想给谁给谁。”
站在不起眼角落的严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便宜爷爷下狠心了。
严建邦又不敢跟老爷子顶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手表给我们吧。”
严斌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更冷了:“手表是你买的?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
知道亲爹是故意羞辱他,严建邦脸上又红又白。
严斌靠在枕头上,心里那本账已经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
严建邦正经差事丢了,心气也跟着没了了,成天游手好闲。
有一就有二,家里那点东西迟早得让他搬空。
与其等他偷摸顺走,不如赶紧划给老二家的。
自己的这些珍贵物件是留着传家的,不是给败家子败掉的。
老二严建国的子女个个都有出息,以后让他再传给严阳严月他们也好。
这么一想,严斌心里那口气顺了不少,抬了抬下巴,冲床尾的方向挥了挥手:“你俩滚出去吧。”
严建邦低着头扯着严满往外走,没敢吱声。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病房,门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
大房就剩严思一个人杵在墙角,两只手绞着衣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严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比刚才看严建邦的时候软了许少。
“小思,过来。”
严思愣了一下,慢慢挪过去,在床边站定了,叫了声“爷爷”。
严斌伸手拍了拍床沿,让她坐下才开口:“你是什么样的孩子,爷爷心里有数。你爸和你哥那些事,你别掺和。他们要你拿什么、给什么,你一个都不要应。”
严思点头,嘴唇抿了抿,她真是丢脸到家了。
严斌又说:“往后有事就来找我,你奶奶给你撑腰,实在不行,找你二叔。”
这话刚落地,严建国那边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冲严思迭声地说:“小思,以后有事尽管来找二叔!你爸和你哥也是,真不像话,哪里像能依靠的男子汉?二叔靠得住!”
严月等二房的人都想捂脸。
想来严建国是压抑太久了,现在扬眉吐气,所以抖擞起来了。
严建国说着,还拿手在严思肩膀上拍了两下,那劲头热络得不行。
严思被他拍得往前晃了晃,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什么。
瞧着唯一“好笋”尴尬,严月忙说:“姐,来,你来欣赏一下严美的新发型。”
严思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还上手摸了两下严美的脑袋。
严美:……你堂姐尴尬,你就献祭你亲姐解围。
蒋兰端着搪瓷杯过来,给严斌掖了掖被角,又冲一屋子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医生说没事了,你们回去该干嘛干嘛。”
其他人陆陆续续都走了。
一行人出了病房,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严思走在最后,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严斌冲她摆了摆手,她才跟着走了。
门帘子落下来,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就严建国没走。
他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一屁股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爸,您放心,我留下来伺候您。他们都有事,忙,我不忙。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严斌靠在枕头上,斜了他一眼。
这不着调的……也不怪自己当年觉得他不如老大靠谱,不到五十还退休了。
严建国这回占了大便宜了,脸上笑得像朵太阳花。
知道的是他爹住院了,不知道的以为有什么喜事发生。
严斌没眼看他,直接闭上眼睛。
严建国还在献殷勤:“您这住院几天,我天天来,端水喂药,擦脸洗脚,我全包了。”
“好。”严斌有气无力地回应。
严建国得了鼓励似的,继续说:“爸,您要是觉得闷,我给您说段评书?我最近听刘兰芳的《岳飞传》,说得可好了……”
“够了!”严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消停会儿,让我睡一觉。”
严建国立马把嘴闭上了,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肚子上,老老实实坐着。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严建国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打了个哈欠,可又硬撑着把眼睛睁大了。
再演一下孝子,说不定老爷子感动地把存折都掏出来。
结果坐了一会儿,严斌的呼吸渐渐匀了,这回是真睡着了。
严建国:不看我的表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