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满的婚礼定在七月十八,天热得人直冒汗,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严建国一大早就骑着严月的车过去了,后座上绑着一叠板凳,车筐里搁着一摞碗碟。
到了院门口,他把车支好,一手拎椅子一手端碗碟,侧着身子挤进院门。
院子里严建邦正蹲在墙角抽烟,看见严建国进来,抬了抬眼皮。
“我滴哥,过来接一下东西。”严建国把东西搁下,拿袖子蹭了把汗。
严建邦吐了口烟:“老头前两天来气用棍子把我腿打了,我腿还疼呢。”
“是吗?”严建国上前查看真伪。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严建邦拉住自己的裤腰子。
严建国不顾他的挣扎,把他裤筒往上一拉。
哎呦,还真青青紫紫的。
看见是真的了,严建国心情瞬间就美妙了。
一点不计较,撸起袖子就干。
他把桌和严满从堂屋里抬出来,又搬了几条长凳,挨着墙根排开。
桌子腿不平,他蹲下来拿碎瓦片垫了垫。
严建邦看着他进去了,慢吞吞走到桌子旁边晃了两下,稳了才放心。
蒋兰隔着窗户看见了,骂房间里的严斌:“你呀你呀,小满都要结婚了,你把他老子的腿打成这样了,别人还以为亲家是个残废呢!”
“哪里有那么严重?走的挺好的。”严斌看不出异样,“严建邦要怪怪他儿子,是他儿子递的棍子。”
“那也是一个混的。”蒋兰扶额。
前几天严满趁着严斌父子吵起来的时候,居然递了一个比手腕还粗的棍子过来。
严斌就顺手往严建邦腿上一抽,痛得严建邦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叫声。
把严斌也吓一跳,连夜送去的卫生所,幸好没伤到骨头。
蒋兰一想到家中的两对冤家父子,脸上的皱纹都能夹死一堆蚊子。
都不是冤家,是仇家了。
……
张彩霞后脚也到了,进了灶房就没再出来。
严月帮忙给来宾端茶倒水,严阳被严建国喊去干重活。
严美来得晚些,一进门就被张彩霞拽进灶房择菜。
她蹲在灶前,一边择豆角一边探头往外看,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严建邦那边请的客。
严美撇了撇嘴,她刚刚看到大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反而自己家忙的很。
林剑云都被拉去烧火了,严安都要看小孩。
“咕噜咕噜!”厨房里支了两口大锅,一口在炖肉,一口在烧汤。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五花肉、泡好的粉条、洗干净的青菜,还有几条拎回来的鱼。
严建国进厨房看了一眼,说:“鱼我煎,你们忙你们的。”
他卷起袖子,把鱼收拾干净了,拿盐抹了抹,下锅煎得两面金黄。
灶房里的活忙得差不多了,他又出去招呼客人。
来的人大多是严建邦以前学校的同事,还有几个老街坊。
严建国一个个递烟,嗓门亮堂堂的:“往里坐往里坐,瓜子花生在桌上,别客气。”
有人在角落里问:“建邦呢?”
严建国往院角努了努嘴:“那儿呢。”
严建邦缩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个酒盅,面前搁了碟花生米,一个人闷头喝。
客人摸摸脑袋,自己主动去打招呼了。
严满穿着一身新衣裳,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也没怎么跟他爹搭话。
……
严建邦家院子里那棵芒果树蔫头耷脑,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
严月脑门都是汗,和严思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她端着一个搪瓷盆,里头搁着瓜子花生,挨桌散。
走到靠墙那桌,几个严建邦学校的老同事坐那儿。
其中一个姓孙的,头发花白,看见严月过来,抓了一把瓜子,问:“你是建邦的侄女?”
严月客套点头:“孙爷爷好。”
孙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哪儿上班呢?”
“食品厂。”
“哦,食品厂好啊,你们的饭堂最好吃。”孙老头嗑着瓜子。
“是的,大厨手艺好。”严月笑了笑,端着盆往下一桌走。
刚散完瓜子,严满那边的新娘子在屋里喊人。
严月进去一看,新娘子姓李,叫李娥,二十出头,圆脸,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褂子,正坐在床上。
屋里闷得很,窗户纸上糊着一层热气,床上铺着大红褥子。
墙角搁着一双刷了红漆的木箱子,箱盖上摆着两朵红绒花。
李娥看见严月进来,拉住她胳膊:“妹子,你帮我看看,我这头发是不是乱了?”
严月看了看,后脑勺是有一绺碎发翘起来了。
她蘸了点发胶,给按了按,又找了两个发卡别上。
李娥对着镜子照了照,松了口气:“还是你手巧。”
旁边一个女眷说:“小娥,你这小姑子真好看。”
李娥笑了:“你出去抓了严家人看,个个像画报的人物。”
严月挑了挑眉,这李娥不是看脸嫁进来的吧?
严满虽然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是按照现在的观念,可不算什么稳重的人啊。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开席了。
严月跟着女眷们出来,帮着端菜。
院子里热气蒸腾,菜盘子从灶房端到桌上,走几步额头就冒一层汗。
第一道红烧肉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油汪汪的肉块在盘子里颤。
有一桌坐了几个年纪大的老街坊,牙口不好。
严月端菜过去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老太太小声嘟囔:“这肉炖得不够烂。”
严月脚步顿了一下,把菜搁下,转身进灶房,跟张彩霞说了。
张彩霞正骂骂咧咧地炒青菜,头也没回:“那你把刚才那碗的端过去,够烂。”
严月把单炖的那碗肉端出来送到老太太那桌,搁在她面前:“奶奶,这碗烂糊,您尝尝。”
老太太夹了一块,抿了抿,笑得没有牙齿:“小姑娘,谢谢你,这差不多了。”
严月含笑点头,把另外一碗端走,张彩霞说了,这碗肉打包回去。
等菜上齐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扒了两口饭。
吃席了吃席了,今天可真丰盛。
红烧肉,煎鱼,炒鸡蛋,四喜丸子,凉拌黄瓜,炒菜心,炖白菜……
严月把自己的肚子都吃的鼓起来了。
酒席上的菜就是好吃。
严斌在院子当中,拍了拍手:“各位,我说两句啊。今天小满办事,感谢大家来捧场,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这话说得敞亮,院子里一片应和声。
严月耳朵在听,嘴巴还在嚼嚼嚼。
张彩霞撇撇嘴,刚刚蒋兰告诉她,这席的配置那么高,是女方强硬要求的。
两边都不是消停的,以后可热闹了。
……
吃完饭,客人陆陆续续散了。
严建国帮着收碗,摞了一摞往厨房端。
路过李娥那屋,听见里头几个娘家女眷在嘀咕,说严建邦这个当爹的今天没怎么张罗,全靠叔叔家忙前忙后。
这话可让严建国爽翻了。
不过想了一下,还是叹口气。
其实是严家没比较亲的亲戚,自己家不帮忙干,难道让六七十的老娘老爹干吗?
厨房门口还冒着余烟,严建国蹲在地上刷锅,水泼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