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桦林公社,山坡上的草长得齐腰深,风一吹,绿浪滚滚。
尤念秋和梁霜并排躺在草窝里,嘴里各叼着一根草茎,眼睛望着天上慢慢挪的云。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尤念秋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转着。
梁霜没马上接话,看了一会儿天,随后说:“谁知道呢。”
“时间过得好快,严美都回去仨月了。她那个接班的顶替办得那么快,好想以身替之。”
“所以严美吓得捂住屁股跑咯~而且什么仨月,四五个月了。”
尤念秋叹了口气,把草茎往旁边一扔:“我如果能接班,就不会这里看天了。”
梁霜翻了个身,面朝她,一只手撑着脑袋:“我上头三个哥哥,轮都轮不到我,我二哥三哥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锄地呢。”
两人沉默了一阵,坡底下有儿童赶着牛回家,吆喝声远远传上来。
尤念秋又揪了根草,在手里绕来绕去地缠:“前两天我去公社那边领东西,碰见红旗公社一个知青,姓文的,叫文秀莲,你认得吧?”
梁霜想了想:“是不是那个矮胖矮胖、说话嗓门特别大的?”
“就是她。她跟我说,她们公社有个知青回去了,给办了病退,说是风湿性心脏病。”
梁霜笑了一声:“假的吧?都下乡几年了,突然查出来了?”
“不会吧,医院有那么大胆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
尤念秋把草往地上一飞:“要是被查出来,他们两边都落不着好。”
梁霜把胳膊枕在脑后,语气莫名:“估计是在乡下待太久,熬不住了。”
“我……居然有点习惯了。”尤念秋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坡底下那条土路。
路上有人经过,挑着担一边一个筐,筐里装着什么。
山坡上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尤念秋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日头慢慢往西偏,坡上的风凉快下来,天越来越暗了。
尤念秋先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伸手把梁霜也拽起来。
梁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被尤念秋一把扶住。
“走吧,饭还得吃,活还得干。”
梁霜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她一起往坡下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晃悠着,慢慢往村里去了。
陆长军那头走过来,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走得慢吞吞的。
走到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尤念秋和梁霜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脚步顿了顿,没走过去打招呼,接着往前走。
他心里堵得慌,不想跟人说话。
又走出老远,翻过一道土坎,找了一处背风的坡面,整个人仰面倒下去,摔在草窝里。
草被他压得哗哗响,惊起几只蚂蚱,蹦跶着跳开了。
他抬起手,搁在眼前。
这双手,指节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掌心里磨出了茧子。
都混成纯种老农民了,金手指还是没有出现。
严美倒是气运爆棚,直接回家接班了,还把赘婿带走了……
他真的是混的连一个赘婿都不如。
老天爷也不让他早穿越几年,不然他肯定死命追严美。
人家都二娃妈了,出于家庭稳定的考虑,他绝对没可能啊!
严美走之后他是又去山里面看一下能不能碰见野猪,又去城里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找到黑市。
结果,什么影子都没看到。
别说野猪了,连个兔子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闷了一会儿。
草叶扎着脸,痒痒的,他也没动。
还有两年。
他在心里头数着日子,离一九七七年还有两年。
他猛地抬起头,把嘴里的草渣呸了出去。
等到一九七七年,不管怎么样,他拼死也要考回去。
考不回原来的世界,至少考出这个鬼地方,考进大学,把命运攥到自己手里。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我命由我不由天!
—
靖州。
瞿连杰眼瞅着这个外面的女儿都大好了,于是也开始张罗起来。
他托了人,在农场里头找了个跟沈建峰一个组的劳改人员,姓赖,叫赖三。
三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尖嘴猴腮。
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判了八年,已经蹲了三年多。
这人嘴碎,会来事,在农场里跟谁都搭得上话。
沈建峰被下放到这儿之后,两人铺挨着铺,慢慢混熟了。
这天歇工的时候,赖三凑到沈建峰旁边,蹲在田埂上晒太阳,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建峰,你老丈人那头托人递话进来了。”
沈建峰正拿草棍剔牙,手一顿:“什么话?我要减刑了吗?”
“让你同意离婚。”赖三翻了个白眼。
他眼睛瞟着不远处扛着锄头巡逻的管教,“你老丈人说了,你签了字,往后你老娘他会照顾。你要是不签,那你自己掂量。”
沈建峰把草棍往地上一扔,脸沉下来:“不把我捞出去,还卸磨杀驴。”
赖三啧了一声,往他跟前凑了凑:“想开点!你判了十五年,你媳妇跟你离婚不是迟早的事?听说你们连孩子都没有吧。”
沈建峰眼里露出一抹狠色,腮帮子鼓了一下,尝试把火往下压。
赖三又说:“建峰,我是替你着想。你不签,你老丈人那头使个绊子,你在里头日子更难过。”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哥们,不签的话,我就是你的绊子。
沈建峰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田埂上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干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管教吹了一声哨子,有人拖着步子往回走,脚镣碰在土路上哗啦哗啦响。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泄了气,嘴里嘀咕一句:“感情比纸还薄。”
赖三凑过去:“你说什么?”
沈建峰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我说我同意,只求他们在外面帮我多照顾一下老娘。”
赖三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了!识时务,少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