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阳应下,折回厨房,没有桶,拿了个盆出来。
父子俩一头扎进滚烫的日头里,往大院的公共水龙头走去。
等走到地方,果不其然,整片打水区域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不见。
老式的铸铁水龙头,常年露在外头,整日被烈日反复烘烤,金属外壳烫得灼手。
严建国伸手一碰,指尖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拧开。
清凌凌的水流噼里啪啦砸进桶底,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先掬起一捧水往脸上、脖子上泼,顺着皮肤漫开,稍稍压下身上翻涌的燥热。
严阳也凑上前,伸手试了试,不由得心头一惊。
这管子里晒了一整天的水,竟跟刚晾好的开水差不离。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水流哗哗的声响。
……
张彩霞心里念着两个小家都要搬走,打算趁着这会儿有空,给几个孩子赶几件薄布小背心。
不多时,“哒哒哒、哒哒哒”的缝纫机声响,隔着门板悠悠飘了出来。
机头转得轻快,踏板一下下起落,料子跟着慢慢往前送,针脚细密扎实。
堂屋里头,大人就剩下林剑云、严月和严美三个。
严美朝着林剑云小声喊道:“那啥嫂,要不咱们跟妈商量商量,推迟到下个星期再搬?”
“今天帮你搬,明天再帮我搬,一家子怕是全都要热中暑。”
特别是最近大家情绪都挺激动的,等下跟小胖妞一样晕过去。
“什么傻嫂,喊不出别喊。”林剑云听得嘴巴都歪了,一脸嫌弃。
林剑云眼里带着几分怀疑盯着她,这人莫不是想借着天热,赖着不肯搬出去?
严美被她这眼神气笑了,缝纫机声音遮盖,她小声说:
“你不了解我妈,我可是清楚得很。她定下的主意,哪里是我们想赖就能赖的。只要我们当中一个搬走,另一个也得跟着动身。”
林剑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在理。
她把手里的蒲扇往严月手里一塞,自己跟着严美一同进里屋找张彩霞商量。
两个人把想法一说,张彩霞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她左看看林剑云,右看看严美。
又想起绍宁热得中暑的模样,也觉得这样太急了点。
只是她抬眼看向严美,语气郑重地叮嘱:“要延后也行,可荷花姨那处房子抢手得很,晚一步说不定就被旁人抢先定下了。不管怎么说,明天下午你去看房,一定要跟人家提前说好,把房子先敲定下来。”
严美点头,“这个我晓得,肯定的。”
林剑云也无异议,孩子太小,大热天就不要把她搬来搬去。
……
严建国和严阳拎着水桶回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汗。
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后背的褂子湿了一大片。
严月早就拧好了冷水毛巾递过去。
父子俩接过毛巾,赶紧往脸上、脖子、胳膊上胡乱擦了一通。
滚烫的皮肤贴上湿布,一股凉意漫上来,人顿时舒坦不少。
严阳一抬眼,就瞧见严绍宁张着小小的胳膊,小手抓着蒲扇的柄,一下一下往林剑云脸上扇风。
小家伙力道轻飘飘的,扇子晃来晃去,风没扇到多少,自己反倒乐得咯咯直笑。
严阳快步走过去坐下,伸手轻轻捏了捏孩子胳膊上软乎乎的奶膘。
“哟,我们小绍宁又活泼起来了。”
严月望着这活蹦乱跳的小不点,也感慨小孩子真是恢复力惊人。
眼下缓过来了,给大伙弄点解暑的。
严月拿过水瓢,舀了满满一壶井水坐到灶边生火。
她翻出之前从药铺买回来的金银花、杭白菊,还有一小把淡竹叶,一股脑丢进水里同煮。
这些都是药铺寻常能买到的,夏日里家家户户常拿来煮凉茶清火。
花草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在壶里沉沉浮浮,淡淡的清苦香气慢慢飘满屋子。
等煮好凉了后一人一碗倒出来,严美尝了一口,当即呲牙咧嘴皱起眉头。“哎哟,放多了吧,好苦好苦!”
林剑云也嘶了一下:“小月,你这满满的菊花!”
严月:“苦才管用呢,就当凉茶喝,正好给去一去身上的火气。”
二人一瞪眼,怎么当面阴阳?
……
转眼就到了晚饭的点。
张彩霞把剩下的饭菜端进灶屋,架在火上重新热透。
天热胃口都差,一大家子也就简单将就着扒了几口。
草草吃完,严建国跟严美商量着出门。
不能把希望全押在荷花姨那一处房子上,鸡蛋总不能都搁一个篮子里,得多打听几家,手里多几个备选才踏实。
父女俩拿上草帽,跟家里人招呼一声,抬脚出了大院。
严建国戴着顶旧草帽,走在前头,严美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脚步正往郗长顺家那排平房走。
还没拐过那道砖砌的照壁,前面忽然传来豪放的喊话声。
“各家注意了,街道统一摸底登记,家里有外来暂住的亲戚,都过来登个记!”
严建国脚步猛地一顿,一把拽住严美的胳膊,往后半缩。
他微微探出头,悄悄往前面瞟。
只见两名臂上套着红袖章的治保员,手里捏着厚厚的登记簿,站在院子当中。
一户人家的门敞着,治保员正低头询问,一笔一划往本子上记,语气公事公办。
旁边几个住户探头探脑,小声议论,有人神色紧张,忙着解释来人是探亲,待不了几日。
严美心里咯噔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悄悄地往四下扫。
她眼下正愁落脚的事,最烦撞上这种摸底。
万一被问到,多说一句都容易惹麻烦。
严建国侧过头,对着严美压低声说,“走吧,别往前凑。”
两个人不敢再往郗长顺家门口去了,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像两个无意路过的闲人,溜出了这个家属院。
一直走出老远,离开那片院子的范围,严美叹一口气。
下次去一定要和大河多叮嘱一下,可千万不要说漏嘴了。
严建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大院门,脸色沉沉的。
“还好撞见得早,咱们今天就别去找老郗了。”
严美点点头,大不了就直接选老妈的那个。
父女俩回到家里,把方才撞见的事跟堂屋里众人说了一遍。
张彩霞听完说道,“那推迟到下个星期搬正好,刚好躲过这阵风头。”
严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可心底的欢喜也不多。
她妈向来强势,说一不二,严建国向来都顺着她,谁都拗不过她的主意。
延后搬家,不过是缓一缓,该走的人,终究还是要走。
严美沉默片刻,才开口发问:“那荷花姨那边的街坊,会不会听说摸底的事,不敢把房子租给我了?”
张彩霞垂着眼思索了一阵:“也不一定。那个家属院,跟荷花家住的地方隔得远,说不定就单单查了那一片。”
“街道上这帮人办事,大多潦潦草草,很多时候就是走个过场,看着声势大,实则不少人都是随意查查的。”
张彩霞这番犀利的话语让众人点头,这两年也就高家倒台的时候风声鹤唳了一阵。
严美和林剑云对视了一眼,怎么感觉妈是因为她们又吵了,所以迫不及待想扔她们出去?
也不管什么查人不查人呢,就想他们赶紧走,图个清净。
一旁的严月:o.o奇葩的事天天有啊,怎么她们两个还眉来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