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个孩子都沉沉睡熟了。
林剑云坐在床边,一下下轻轻给严绍宁摇着蒲扇,低声开口。
“哎,严阳,你是不是很想留在这不搬走?”
严阳在上铺,正抬手给林思远扇风,听见这话愣了一愣。“只要能跟你、跟孩子们在一处,住哪儿我都无所谓。”
林剑云皱了皱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我还不懂你,肯定还是留在自家最舒心。咱们一家人都劝不动妈,你说,要不要去请大姨过来帮着说说?”
上铺的严阳一下子慌了。
“你千万别打这个糊涂主意!别说请大姨,就算把我姥姥搬过来都没用,到头来只会火上浇油。”
林剑云叹了口气,“我也是瞧着你非常舍不得离开,才这么想一想。”
严阳往床里躺平,侧过身子,拿扇子给自己扇了两下。
“说起来,我这个做儿子的,终究是没能让爸妈依靠,怕是叫他们失望了。”
林剑云不认同他这话。
“你哪里做得不好?家里的活你从来不少干,对两个妹妹一向疼护,对爸妈也孝顺,干嘛这么贬低自己?”
严阳顿了顿,语气变得吞吞吐吐。
“小月没跟你提过潘家那件旧事吗?”
“听过啊,后来你们不是讨回公道了吗?这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严阳迟疑片刻,还是慢慢说了出来。
“当初妈气狠了,本打算找人去收拾潘家。是我那时候胆子软,怕闹出大事,一家子都要受牵连被抓进去,硬是拦着她。”
林剑云在下铺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换作是她处在张彩霞的位置,怕是一样会生气,一样会失望。
眼看着自家老娘都要被人欺负到性命攸关的地步,儿子反倒拦着不让出头。
她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慢慢掂量着措辞,想着该怎么宽慰严阳。
当初她愿意选严阳,本就清楚他性子老实,遇事容易怯软。
若是他天性狠厉、敢打敢拼,她反倒不敢选他了。
人这性子,从来都是有利也有弊。
林剑云缓了缓语气:“等咱们搬过去安顿好了,以后可以把妈接来住一阵子,小月有空也喊过来。咱们那边有两间房,挤一挤也住得下,这不也是尽孝心吗?”
严阳眼睛猛地一亮,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郁气散了大半。
山不来找我,我便去找山。
就算分开住,照样能尽一个儿子的本分。
他趴在上铺边看向林剑云,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还是你脑子灵光。”
林剑云轻轻摇头,傻蛋一个。
“孝心从来不受距离捆着,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再说妈心里怎么可能放下你,头一个孩子就不一样。”
就像她那个该死的姐姐,林剑云咬了咬牙。
—
天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日头迟迟没有探出头,还在拂晓的凉润里。
张彩霞挎上竹菜篮子,拎着肉票、菜票早早出门。
买肉天不亮就有人排队,去晚了好部位的肉就被挑光。
她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拖出一小截。
她耐着性子排,轮到她,挑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割了一点骨头,打算回来熬汤。
青菜拣了两把嫩冬瓜、一把空心菜,顺带抓了一小把毛豆,称了几个青皮南瓜。
肉和菜都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搁进竹篮。
从菜市场出来,她拐去街上的公私合营药铺。
铺子木门半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不是真来买黄蒿那些,是惦记家里几个孩子耐不住暑热,想问问坐堂的老大夫,小孩子暑天难受该怎么调理。
老大夫戴着老花镜,指尖轻轻敲着柜台。
“娃受热分两样,一样外洗清暑,一样内服清火,不能乱用药。”
张彩霞连忙问:“大夫,您跟我说说,哪些稳妥,小娃娃也能用?昨天我那小孙女热得有点眼神涣散,还呕呢。”
老大夫慢悠悠开口:“外洗的,拿金银花、薄荷、鲜佩兰,煮水放温了擦身子、洗澡,能消热痱子,安神,药性温和,小孩子用着放心。记住,煮好一定要放凉,不能兑凉水。”
他又从药匣里拨出两样干药材。
“喝的就用淡竹叶加上少量菊花,煮水当茶喝,少量多次喂,别一次灌太多。”
“娃娃脾胃弱,千万不要吃黄连这类大寒的东西,伤肚子。”
张彩霞点点头,看来小月买的那些还挺对口,不过应该不多了。
大夫称好分量,三包是洗澡用的,三包是煮水喝的。
付了钱,把药包妥帖放在菜篮子最上面,压好油纸,免得被菜打湿。
等她往家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亮光,远处的屋顶慢慢染上浅金色。
她挎着满满一篮东西踏进院门,径直把草药递到林剑云和严阳手上。
“这些草药分好了,左边的煮水给娃洗澡,右边的煮淡点当水喝。”
夫妻俩捧着药包,脸上一阵发烫,他们当爸妈的还没奶奶操心,实在是不称职。
严阳捏着纸包,心里又暖又酸,抬眼看向张彩霞。
那眼神湿漉漉的,温顺又带着几分依赖,像极了张彩霞儿时养过的小黄狗。
张彩霞被他这么一望,浑身都不自在,赶忙扭过脸快步走开。
受不了实在受不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儿子。
林剑云捧脸看着他,爱人蠢萌蠢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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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严建国和严美搭伙下厨,炖上一锅冬瓜骨头汤,五花肉切成小块,做成梅干菜烧肉,油润入味,另外又旺火炒了一盘嫩南瓜。
一桌子家常饭菜,热气飘在屋里,热得两人大汗淋漓。
熬到下午两点半,日头最毒的时候,张彩霞扬声喊严美动身。
“走了走了,别忘了跟孙和平说好的事,去看那处房子。”
严美早把草帽扣在头上,抬眼往门外一望,白晃晃的太阳光刺得人眼晕,只看上一眼都觉得脑袋发昏。
严月把自行车钥匙递过去,望着她,眼里满是同情。
“这时候出门,怕是要被晒得脱一层皮。妈,姐,你们多躲在阴处骑。”
严美忧伤的看了严月一眼,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好不容易,她们按约定的时间赶到地方,孙和平早就守在院门边上等着了。
可他一瞧见两人走近,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压根不往里面让,急急忙忙开口。
“不租了,你们还不知道?昨天街道有人过来摸底检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