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钢铁厂就传开了消息,上头连夜下了通知,针对高温车间落实防暑安排。
昨天车间出了事,谁都不敢再含糊。
厂里的锅炉房定点供应凉白开和煮好的金银花凉茶。
大陶桶一字排开,随时能接,绝对充足供应。
每个班组多配发粗布毛巾,规定大家上岗必须随身带,勤打水擦脸擦脖子降温。
还往炼钢、轧钢这些最热的车间又搬了好几台大鼓风机,不停往工位送风。
严美感觉人都要被吹走了,但是效果的确还是有的。
医务室的大夫定时巡车间,随身带藿香正气水、清凉油。
只要有人头晕心慌,立刻停下活去边上休息,不许硬撑。
另外高温补贴也按时发放,甚至领导带着冰棒来巡视探班。
老员工隋何重重的哼了一声。
对严美说:“你要记着,命最金贵,觉得不舒服千万别硬撑。”
严美:“明白,师傅。”
“今年天气比往年热,周华命苦啊,明明再熬几年就退休了。”隋何手一扬,把慰问的冰棒扔给严美。
“诶,师傅……”严美手忙脚乱才接住。
隋何摆摆手,重新回到挥汗如雨的车间。
—
同一日,严月上班的食品厂都有了变化。
厂里开会传达防暑要求,尤其是烘焙车间、蒸煮车间这些常年热气腾腾的地方。
烘焙房本来烤着大烤箱,常年闷得像蒸笼,也时常发生工人中暑的情况。
严月看见烘焙车间的主任助理唐桂茹心情都变好了。
她说工人的情绪都没有那么激烈,管理起来也没那么困难。
午休的时候,戚云舒用扇子扇着风,跟严月说:“昨天听说钢铁厂出事,我还想着咱们厂不一定会跟着动,没想到今天通知就下来了。”
严月低头把一张通知纸理平整,轻轻点头,“怕出人命吧。”
戚云舒把一小盒刚领到的清凉油塞进衣兜,“好好顾着自己,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严月默然不语。
其他人都开心热闹讨论福利,严月却开始走神。
为何总要等到有人付出鲜血与性命的代价之后,才想起落实举措?
一股不平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她铺开稿纸。
她落笔,先从近日钢铁厂高温导致老工人去世说起。
高温是摆在明面上的隐患,不是突如其来的意外。
高温岗位的措施这些本该提前安排更加到位,而不是等惨剧发生才紧急布置。
文章接着铺开,高温暑热只是众多生产风险里的一桩。
厂里还有不少暗藏风险的工段,同样不能松懈。
像机械厂,日常使用砂轮切割、手持钢锯下料,一不小心工人就会残疾。
锻工车间,锻锤起落沉重,工件炙烫,防护不到位极易发生砸伤、烫伤。
还有化工厂,要接触各类消毒、防腐药剂,会呛伤呼吸道,有终身后遗症。
这些岗位,都应当常态化开展安全作业培训,定期检查防护用具,加强安全方面成本的投入。
稿子末尾,她认认真真写下一句:事前多一分排查多一分提醒,就能少一分伤痛,少一场悲剧。
她把笔放下,不知道这篇稿子能不能被上面看见。
—
回到家之后,张彩霞看到严月闷闷不乐还以为是热的。
今天的菜比较“勤俭持家”,大家也都没什么胃口。
严安举手报菜名:“爸,我想吃,青椒炒香干或者辣椒炒蛋。”
他二姐一个劲的点头:“还可以辣椒炒土豆丝,辣椒炒茄子,辣椒……”
”辣辣辣的!你们俩!”张彩霞皱眉反对,“吃辣的上火,热气。”
见老妈反对,严安嘴角一垮不再吭声。
严美嚷嚷着:“妈妈,吃一点嘛,我们一家都能吃辣。”
林剑云嘴角一扬,和她唱反调:“妈说的没错,吃太多辣等下嘴里长泡,喉咙痛的,妈都是为了你们好。”
这一脸无条件拥护婆婆的好媳妇样,绿茶味浓浓的。
严美微微晃神,这像谁来着?
林剑云看见严美居然没有回怼,还怪失望的。
“让爸研究研究吧,不辣的也有下饭的菜。”和平大使严阳出现。
严建国双手赞成,“下饭的不辣的菜,明白明白,我钻研一下。”
……
晚饭吃过,今天轮到严月和严安洗碗。
她负责洗刷,严安管过水冲净。
严月洗得格外仔细,油污一点都不留。
严安冲干净之后,再拿干抹布挨个把碗碟擦干,才轻轻摞进碗柜。
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手滑摔碎瓷盘子。
屋子里,张彩霞工作模式开启,老式缝纫机哒哒哒响个不停。
等姐弟俩收拾好碗筷走回堂屋,张彩霞手里的小背心完工。
布料是浅豆绿色的细棉布,软乎乎的,透气,适合夏天穿。
她满意地捧着四件小背心走到严美和林剑云跟前,递过去。
“料子刚好用完,一个孩子一件小背心,娃出汗多,勤换着,不容易捂出痱子。”
严美伸手接过来,指尖摸着平整的布面,眉眼都是欢喜,“谢谢妈。”
老妈心里是有她的。
就算排不到第一,严美自认能排到第二,反正比两个兄弟高。
看见婆婆又给孩子忙起来了,林剑云也心中感动,跟着道谢,“辛苦妈了,我一定要给思远和绍宁好好说说,这衣服是奶奶做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张彩霞觉得太夸张了,没这个必要。
严安站在一旁,呆呆看着,伸手指往他身上背心领口的小洞上面戳。
“妈,我的呢?”
张彩霞尴尬,做完孙子的,儿子肯定又不够了,把这小子给忘了。
她伸手把严安的手指头从洞口轻轻拨开。
“别抠那个洞,越挖口子越大。这件旧的脱下来,我给你打个补丁凑合用。”
“啊?”严安垫着脚,目光在几件崭新的小背心上面绕了一圈,又移开视线。
唉,他老了。
越小的孩子越有新衣裳,轮到他这个年龄,就很难捞到新衣服了。
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吗?严安心痛。
严月瞧着小家伙一脸沧桑,心思全写在脸上,伸手拉上他往外走。
“走,咱们去找橘猫玩。”
严安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张彩霞没有拦住,回去又把箱底翻个底朝天,还是没有多余布料。
……
严月两人在大院里转了好一圈,到处都没瞧见那只橘猫的影子。
他们走到金奶奶家门口,金奶奶摇着头告诉他们,橘猫不知道跑到哪片墙头野去了,这会儿不见踪影。
严安心里更失落了,新衣服没捞着,连小猫都找不到。
没办法,姐弟俩只好往回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出来的张彩霞。
张彩霞对着严月开口,“快去烧水洗澡。”
严月应了一声。
张彩霞伸手把严安拉到一旁,低声跟他解释。
“不是妈偏心,家里的布料就这么多,给你四个侄子侄女做完,一点富余的都没有了。”
“他们过几天就要搬走,这几件小背心算是妈的一点心意,小安,你能懂吗?”
严安轻轻点了点头。
张彩霞抬起手,在他短短的寸头上呼噜一把,跟撸小猫似的。
“臭小子,你已经很命好了。你哥姐小时候,衣裳都是大传小,传着穿的。你现在过得好,既靠爸妈又靠哥姐,可不能闹脾气。”
严安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妈,我知道的。马上我就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就当是补偿了。”
张彩霞一记暴栗敲在他的头上,“臭小子,这布料又不是你给的。”
严安哎呦一声捂住头,说:“那把今年我的压岁钱给哥哥姐姐吧。”
“可你的压岁钱一向是给爸妈收着的,你还得再出一份。”张彩霞化身黑心商人。
严安泪流满面:“那今年明年的压岁钱都算上。”
“干脆把后年也加上,凑够三年。”
“啊!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