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市市报,编辑部。
最底层的小编辑拿到严月的稿子,读了好几遍,咬了咬牙,还是顺着报送渠道往上递了。
他的直属领导接过稿件扫过内容,瞳孔一缩,不敢擅自做主,干脆也一并往上送。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
稿件就这么一层一层流转,最后落到了总主编柳爱华的案头。
柳爱华翻开稿子,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什么。
眼下报刊的基调以正面宣传、歌颂生产建设为主。
这类直指隐患、反思问题的文字,胆子太大。
虽说内容关乎工人安危,是民生事,但按惯例,这类一般都不登报。
柳爱华耐着性子思考解决办法,她不想完全废掉这篇文章。
她转念一想,本市企业众多,特种作业岗位数量巨大,隐患本就是客观存在的。
稿子立意是提倡预防为主,初衷是为工人好,不是刻意挑刺,倒也不是不能发。
只是原文措辞……似乎有些尖锐,直接刊发风险太高。
柳爱华斟酌许久,索性亲自提笔,帮忙删减和修改。
她删掉了原文里部分语调,保留住“预防大于事后补救”的核心想法。
改成面向全市各个工厂的安全生产建言,重在提醒、倡议。
稿件修改妥当之后,她重新走复审流程,顺利敲定。
—
周四,严月在厂里拿到新鲜的市报,一眼就看见了那篇文章。
之前她早就做好了打算,以为这篇稿子石沉大海,没想到能登出来。
她指尖摩挲着报纸上的铅字,手都被染黑了也没有察觉。
只要各个厂子能看见,能跟着做出改进,那就足够了。
……
严建国在家照看孩子的时候,随手翻着市报,在群众来信专栏看见了女儿的名字时愣住了。
不是头版,是内页的工人版面,文章讲的正是安全生产。
他一个一个字读完,连连点头,心里又骄傲又高兴。
等到傍晚一家人陆续回来,吃完饭严建国赶紧把报纸掏出来摊在堂屋的木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严月写得好。
可严月神色淡淡的,“报社把老工人出事离世那一段删掉了。”
严建国眼皮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一下子窜上来。
“你把原稿拿给我瞧瞧。”
“好。”严月本来就留了底稿,应声回房间,把写满字迹的稿纸取了出来。
严建国接过稿子,一行行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完只觉得两眼发昏。
他抬眼看向严月,声音都沉了下来,“你现在也不让人省心了吗?”
家人们一惊,干嘛说那么重?
张彩霞皱着眉问:“你逼逼赖赖什么?怎么了?”
严建国压着火气,“你问问咱们闺女,她居然敢写这种追责和批评的稿子!里面不光写了老工人离世的事,还谴责上了。”
严美林剑云几人一听,全都瞪圆了眼睛。
严美抢过稿纸扫了几眼,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震惊,“这种揭短处的事情你也写?”
其他人也纷纷围在一起看原稿是什么样子的。
严建国越想越心焦,在堂屋里面来回踱步。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严月:“要不是晚饭已经吃完了,今晚这顿饭你都别想吃!”
严月不痛不痒,权当没听见。
张彩霞看完有点吃惊,但是又对比登出的正式版本,倒是放心了。
她安慰道:“老严,怎么写,是握笔杆子的人决定;能不能登,是报社主编拿主意的。”
“人家编辑筛过一遍,有保证,而且就算原文的措辞,也没有多激烈。”
严美捧着原稿,对比报纸上的文字,啧啧称奇:“没事,报社保留的部分安全。”
扭头对严月说:“我师傅因为老工人的事可感伤了,明天我把这份报纸拿过去给他看,他看了绝对会开心。”
林剑云没看报纸,直接对严建国说:“这篇报道我在工厂就看到了,放心吧爸,正式刊登版本没有问题。”
“有问题,我护住小月也不是个难事。”
严月一脸感动,搂住她的腰。
林剑云微微一笑,补充:“你最多丢一份工作而已。”
“啊?”严月搂着她的手一僵,瞬间石化。
什么叫做最多?这可是她的铁饭碗,呜呜呜呜呜。
要是被撸掉的话,得等到七八年才能等来改革开放。
“啊你个头!”严建国沉下脸开口,“写文章的都先放一边,我就盼着你们一个个平平安安。”
“还有严月,我当初叫你多写写东西,可不是让你上窜下跳往雷区里面踩!”
严月小声嘟囔:“之前不是你说,写文章要写出新意吗?”
严建国一听这话,转身就去墙角摸鸡毛掸子,拿着就冲过来。
严月发动闪身步:“错了错了,那句话是二姐说的!不是爸说的!”
“啊?”严美发出疑惑的声音。
张彩霞伸手一把按住严建国的胳膊,“你现在开始打孩子了?小时候怎么不打?”
严建国怒了:“小时候她病歪歪的,怎么打?现在正好揍一顿。”
“别啊!我都那么大了。”严月躲到力气最大的严美后头,对她说:“二姐,你还记得当年的肉罐头吗?”
严美精神抖擞,一下抓住严建国的鸡毛掸子,“爸,万一你把她抽一顿,她身体又变差了呢?”
“这么大了,打起来多丑啊。”严阳也像个老母鸡一样护在前面。
严建国看着面前的“人山人海”,也无可奈何。
严月幸运逃过一劫。
—
武墨和柳爱华约见的地方是街边国营茶社。
离报社不远,是不少机关厂里的干部歇脚谈事常来的地方。
墙皮微微泛着黄,墙面上贴着几张生产动员的标语。
长条木桌被人的屁股磨得发亮,长条板凳挨在桌边。
柜台那边摆着粗陶茶缸、竹编的茶篓,各种品质的茶叶都有。
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干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外面马路上偶尔传来自行车叮铃的响铃。
武墨提前到了,看见柳爱华走进来,抬手招呼她坐下,把推到对面的茶往她跟前挪了挪。
柳爱华坐下,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热茶。
武墨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老柳,你为什么这么想从我们厂撬严月这个人?”
柳爱华放下茶缸,指尖轻轻拂过杯沿。
“你们食品厂又不缺什么助理,放在那里简直是浪费人才。”
武墨听完,沉默片刻,又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才毕竟是我们厂长发掘的嘛。”
柳爱华淡淡一笑:“人待久了都会有惰性,今年严月都极少投递文章。”
武墨端着粗瓷茶杯,想到被宣传科拉去当“编辑”的严月沉默了。
不管最后柳爱华说什么,武墨也没有答应。
两个人切换死鱼眼,各自回家了。
……
没过几日,市里的文件逐级下达到各个单位。
是市委下发的《关于抓好企业劳动保护、开展安全生产自查的通知》。
要求各厂排查高温、锻压、机修等岗位隐患,组织安全培训。
鼓励职工通过工会、报社渠道如实反映生产里的隐患问题。
文件送到食品厂办公室的时候,严月拿着通知松了一口气。
摇晃的铁饭碗保住了。
不然她被革职,以后让朋友还是嫂子养着都怪不好意思的。
或许,她可以让张彩霞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