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美忽然想起之前的话,顺势问起:“对了,你觉得以后,还有恢复高考的机会吗?”
严月郑重回复:“我觉得会。读书是咱们中国人几千年来都没放下的事。”
严美琢磨琢磨,觉得这话有理,中国人会放弃读书才怪。
严月又像个爱念叨的教导主任一般叮嘱。
“你可别丢了书本,记得有空捡起来好好学。”
严美正叠着手里的衣裳,听见这句话动作卡在那了。怎么老叫她念书呢?先敷衍过去吧。
“我记着呢,不会把书扔干净。就是往后日子一地鸡毛,要带两个娃,还要进厂上班,怕是挤不出多少空闲功夫。”
严月认真看着她:“能挤一点是一点,机会来了,有本事才抓得住。”
严美嗯嗯嗯的点头,装作听进去的样子。
有铁饭碗了,还读书干嘛呀?
诶,读书能不能换一份更好的工作?调岗之类的?
……
当天夜里,一想到大儿子和二女儿都要搬出去,严建国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张彩霞被他折腾得心烦,抬脚狠狠踢了他一下。
“你睡不睡,不睡就滚出去。”
严建国声音满是失落:“往后家里,就没有这么热闹了。”
张彩霞翻过身侧躺着,语气平平“简单,以后逢单日你就去严阳那边照看娃,逢双日去严美那边照看她的孩子,保管你忙得没空胡思乱想。”
严建国脑子里一过那个画面,悄悄咽了口唾沫,连忙改口。
“那倒也没必要,我不无聊了,不嫌冷清了,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等过了好一阵子,严建国还没睡着,张彩霞也没有。
一想到最后就剩下严月和严安留下陪着他们,严建国轻轻叹了两声,又跟老伴叮嘱:
“彩霞,你可不能一味纵着小月,上次她登报那篇原稿,还是有点出格。”
张彩霞抬眼望向窗外的月亮,安静看了片刻。
“我会跟她说的。”
紧跟着,她又想起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
“你也记得提点严安,别总往大哥大嫂那边跑,一门心思惦记吃的。这小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胃口大,嘴又馋。”
严建国应了一声,“晓得,老去就不像话了。”
夫妻俩悄悄确定了交叉敲打孩子的计划。
……
周六一早,天刚亮,大院里就热闹起来。
家里两台自行车都推到了院门口,车架子擦得干干净净。
严美的东西本就不算多,一床薄被褥卷成筒,用麻绳牢牢捆在后货架。
小包袱、陶罐、几件娃的衣裳放在车前的横杠上,塞得满满当当却不晃荡。
严建国推一辆,严阳推另一辆,两人都把裤脚挽起来,免得骑的时候蹭到链条。
严美坐到严阳那台车的后座,双手轻轻抓着车架两侧,身子微微放稳。
一切都收拾妥当,麻绳也再检查过一遍,没有松脱。
严美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张彩霞、严月还有严安,扬着手跟他们挥手告别。
“妈,小月,小安,我们先走啦,等安顿好了我有空回来。”
张彩霞站在台阶上,两手拢在身前,面上看着平静,眼底藏着一丝不舍。
她也抬了抬手,“路上慢一点,骑稳了,东西别颠掉了,屋子收拾妥当。”
严月也朝她挥挥手,“二姐,路上小心,自行车你先用着,不急着还。”
“二姐,记得有空来找我玩!”严安踮着脚,小手使劲挥得高高的。
严美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又笑着应了一声。
严建国踩动脚蹬,车子先慢慢滑出去几步。
严阳跟在后头,稳住车把,载着严美跟着往前骑。
车轮碾过院外坑洼的土路,咕噜咕噜响,身影渐渐朝着巷口远去。
张彩霞几个人站在原地,一直望着,直到拐角把人影遮住,才转身回院子。
……
严建国和严阳骑着车,载着严美一路赶到租住的小院。
孙和平早就在大门口靠着墙抽烟,时不时抬眼往路口张望,总算看见他们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严建国之前早就听嘱咐过,赶紧笑着打招呼。
“孙老哥,不用劳烦你动手,卸东西我们自己来就行。”
孙和平眉头皱着,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赶紧搬进去,别在门口堆着,叫旁人看见了不好。”
严建国一时语塞,严美和严阳憋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几个人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把车上的包袱、被褥一股脑搬进屋里。
杂物先堆在堂屋,衣裳布料这些软和物件顺手摊放到桌上。
放下东西,严建国和严阳撸起袖子,转头问孙和平打水的地方在哪。
打回来一桶凉水,两人拿抹布,仔仔细细把床板、木桌子、衣柜挨个擦了一遍。
严美在一旁阻拦:“爸,哥,不用忙活这些,这点活我自己慢慢弄就行,你们早点回去吧。”
父子俩哪里肯听,手上动作不停,干得十分利索。
等地板、家具都擦拭得清清爽爽,他们才停下,满意地打量一圈屋子。
“天热,等下你铺上凉席就能睡。零碎东西不急,慢慢收拾。”
严美心里热热的,一阵感动涌上来。
严建国叉着腰,大手一挥,“没事,这都是爸和你哥该做的。”
“谢谢爸,谢谢哥。”严美低声道谢。
站在边上的孙和平悄悄看在眼里,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瞧这样子,这个女娃应当不会拖欠房租。
严建国不打算多逗留。
“行了,别搞得那么伤感,这里离大院骑车也就半个钟头,我们先回去了。”
严美点点头,抬手送他们。
父子俩蹬着车,刚骑到大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严美一声大喊。
“车!小月那辆自行车留给我啊!”
严美边喊边在后面狂追,带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好在两人听得真切,赶忙捏紧车闸停住。
严阳调转车头,把严月那辆自行车卸下来留在院里。
剩下一辆,父子俩骑着往家去。
……
严建国载着严阳回到大院,一进门就把刚才这个好笑的插曲讲了出来。
严月听得前俯后仰,露着牙直乐:“亏得她还记得喊住你们,要是就这么走了,她还得专门走路过来拿车。”
严建国觉得还好:“咱们骑车过去才半个时辰,走路估摸也就四五十分钟。就是白白多跑一趟,麻烦。”
严月忽然心头一动,“等等,你们把锁车的钥匙交给二姐了吗?”
父子俩同时抬起头,脸上的笑僵住。
“我的车!”严月抬手捂住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是车被偷了,二姐赔一半,爸和哥你们俩也得赔我一半。”
严建国狂捶大腿,想着严美不会把它放在小院子里面吧。
“我现在在骑车去一趟给严美。”严阳说,“贵重物件可不能丢啊!”
“哎呦,你们冷静一点吧,严美有那么蠢吗?”张彩霞把两人都摁了下来。
严月也觉得严美不至于蠢成这样,转头开始安慰老爸和老哥。
……
另一边,严美很快也发现了这个麻烦事。
她转头找到孙和平,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叔,我家人车钥匙忘记给我了,您这边能不能先借我一把锁?”
孙和平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背着手慢慢踱回自己屋。
不多时,他拿了一把铁锁配着钥匙出来,递到严美手上,郑重叮嘱:
“自行车往后推进屋里锁好,所有一切值钱东西自己留心看管,丢了我可不担责任。”
严美连忙应下。
这车是严月攒了好久的积蓄才换到的,自行车票更是稀罕得很,有价无市。
要是把车子弄丢了,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姐妹情,转眼就得闹崩。
严月就算善良成玉兔,也绝对不会罢休。
而且,她根本赔不起!
把龙凤胎和赘婿都卖了,都不一定够赔!
严美决定今天睁一只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