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早,宣传科开了个简短的会,宣布新任命。
陆明远正式当上宣传科的副科长。
什么?!
严月被雷得外焦里嫩。
江叙平站在前面,把任职的命令念完。
屋里几个干事跟着一齐鼓掌,掌声落下来,严月随大流拍手。
陆明远站在台前,微微躬身鞠了一躬,态度不似从前嚣张,说着客套话:
“往后还请各位多多搭把手,咱们同心协力,一起把厂里宣传的事情做好。”
严月跟着抬手鼓掌,不停在心里哇哦哇哦。
这变动也太有意思了。
之前她听说陆明远一直被压着,往上走的动静一点都没有。
怎么一转眼,直接翻身当上副科长了。
她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旁边的潘学灵。
潘学灵唇角扬着温婉的笑,眼神真诚,看着是真心为陆明远高兴。
再往旁边看,明明和小芳也在笑,可那笑意浮在脸上,看着僵巴巴的,没学灵姐自然。
江叙平相当有诚意,直接把厂里学习班的全盘工作交到陆明远手上。
严月下意识皱起眉头,这个公子哥,让他真正来干事,他能干的了吗?
可接下来的事情叫她大跌眼镜。
难道陆明远被穿了?
陆先让大家把近期下发的文件、报纸上的社论、重点学习文章全部摊开,分工梳理。
一部分人摘选里面的核心段落,划出要重点宣讲的内容。
像关于抓生产、促增产,安全生产,勤俭办厂,还有抵制浪费、端正劳动态度这些相关论述,单独抄在学习卡片上。
一部分人整理讨论提纲,要结合厂里的实际情况,把车间生产、劳保防护、纪律作风揉进去。
不能光念稿子,要让工人们听得进去,能对照自己日常干活的情形聊。
还有两个人专门负责准备黑板报的文稿,要提炼简短好记的句子,写完之后送到各个车间。
江叙平看大家都动起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处理别的事务。
严月握着钢笔,看着陆明远安排众人忙活,下座的潘学灵用心配合,没有一点不愉快的样子。
严月信吗?
信了才怪。
希望血不要溅自己一身就好。
……郑国良不会是怕这里打得血流成河,所以才特地把自己放来警告他们?
严月越想越有这种可能。
妥妥的阳谋啊,把她这个厂长的眼线这个节点派来,让两边都冷静冷静,谁都不要闹事。
庆幸的是不管他们内心如何想,表面上还是同心合作,严月平安度过了一天。
忙活了一整天,下班铃敲响的时候,严月后背都有点发僵。
临走前扫了一眼办公室。
陆明远还留在桌边,低头核对往后学习班要用的资料。
潘学灵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
谁也没有主动搭话。
严月悄悄吁了口气,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下班后,她推着自行车,脚踩进院子的泥地上。
一眼就看见了远处树荫底下的钱宝玉。
他半靠在竹椅上,一条伤腿翘起来,在晒腿。
脑袋躲在槐树投下的阴影里,避开日光。
他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
严建国偶尔还看见他在院子里打八段锦,说倒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虚得一碰就倒。
钱有财还有一份正经工作,如今就是老子挣钱,养着病恹恹的儿子。
严月心里默默掠过这些念头,推着自行车跨进院门。
穿过里屋走到厨房去找严建国,却一眼被水缸里圆滚滚的大西瓜吸引住。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凑到严建国跟前说:“爸,西瓜西瓜,吃西瓜。”
“看你馋的,吃完饭再吃。”严建国笑着伸手推她的后背,把她往厨房外头送。
严月不走,拽着他的袖子软磨硬泡:“爸爸爸爸,吃了西瓜才有胃口吃饭。”
严建国哪里肯信她这套说辞,坚定摇了摇头。
他转身从灶边的搪瓷茶壶里,给她倒了一杯凉好的荷叶茶。
“先喝这个,一样能开胃下火。西瓜你别想,你那小鸟胃,等下就不吃饭菜,回头你妈看见了,又要念叨我。”
“好吧。”严月答应了,捧着带着凉意的杯,抿了一口,舌尖漫开淡淡的清苦茶香,淡淡的草木味压下几分燥意。
喝的时候她的目光还是黏在水缸里的西瓜上。
西瓜皮大半截泡在水里面,被凉水浸得润润的,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彩霞牵着严安一前一后回来了。
一家人围着木桌子落座开饭。
桌上两道素菜,一盘芹菜炒香干,芹菜段切得长短齐整,搭配棕褐色的熏香干,大火翻炒之后就出锅了。
另一盘清炒菠菜,菜叶油润碧绿,只放少许盐提味,保留着菠菜本身的清甜,软嫩不发涩。
一家人都吃得热热闹闹,严安扒饭手脚麻利,一口菜一口饭,吃得有滋有味。
严月却第一个先把碗里的饭菜吃完了,放下筷子,眼巴巴看向严建国。
严建国摇头,让严安看见了,问:“爸,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严月忍不住泄密:“爸买了大西瓜呢,泡在水里凉凉的。”
严安耳朵一动,手里的筷子顿住,眼睛唰地亮了,“什么什么?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就在厨房水缸里泡着呢。”严月扬了扬下巴。
严安一听,立马埋头加快扒饭的速度,米粒都跟着急匆匆往嘴里送。
张彩霞连忙在一旁轻声叮嘱:“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严建国看着两个孩子急哄哄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起身走进厨房。
菜刀贴着瓜皮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脆响,西瓜应声裂开。
红瓤汁水饱满,星星点点嵌着乌黑饱满的瓜籽,清甜的汁水顺着瓜缝慢慢渗出来。
严建国把切好的瓜块整齐码的铁盘里,端到桌子上,严月一路尾随。
众人伸手拿起一块,大口啃起来。
清甜饱满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严安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臭小子,不要滴到衣服上了!”张彩霞一边吃瓜,一边怒吼。
“好好好!”严安把姿势变成虾米状。
严月咬着瓜,舒服地眯起眼睛。
院子里的凉风穿过门缝吹进来,混着西瓜甜香,一屋子人吃得痛快舒坦。
瓜块很快见了底,铁盘里只剩几片啃干净的绿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