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惺忪着,灰蓝的晨光刚爬上墙头,严月就起来了,比平素早起了半个钟头。
因为学习班就掐在开工前那半拉钟头里。
上工铃一响,机器就要开工,不能拿政治学习去挤占生产的工夫。
帆布包往二八大杠车把上一甩,严月跨上去就蹬。
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坑,颠得车铃哐当乱响。
晨风把额前那几缕碎毛糊在她嘴上,她腾不出手去撩,只把腰往下伏了伏,脚底下更狠地蹬。
她先到标签车间,里头一排排贴标台擦得干净。
工人都早早到齐,按班组站成几排,手背在身后。
严月几步跨到队前,从怀里摸出那叠提前折好的材料,边角压得齐整。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领学。
富含感情朗读,把昨儿定下来的内容领着通读一遍。
念完了,转入讨论。
底下慢慢热闹起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谈认识,找不足。
气氛庄重,又带着几分热烈。
等这一段流程走完,严月把三组的两个组长田大丫和王喜花叫到墙角。
她把剩下的学习要点仔细交代清楚,“后头的讨论,你们俩领着往下走。记录抓细些,每个人都要谈体会,不要走过场。”
俩人把材料接过去,小心地掖进围裙兜里,连声应着“明白明白”。
交代妥当,严月转身往包装车间走,巡查那边的学习情况也是她的工作范围。
包装车间也是灯火通明。
机器还没有启动,屋子里只有低声交谈的动静。
秦珍珍眼尖,隔着半间屋子就瞧见她了,嘴角带着笑意开口:
“哟,严月同志,贵人事多啊,这一身好几摊子差事,肩膀头子不轻呐。”
严月浅浅一笑,脊背挺得端正:“都是组织上信得过,安排到我这儿了,我就尽力把它做好。”
她的这番姿态和声调把秦珍珍鸡皮疙瘩都说起来了,好想叫严月现出原形。
严月对她眨了眨眼,没有多寒暄,走到队伍边上,目光慢慢扫过众人。
意料之内,没有人敢懈怠。
包装车间的工人个个站得端正,手里拿着报纸和学习提纲。
有人低头拿铅笔在纸上划要点,有人专心听领学的人发言。
没有人随意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偷懒分心。
严月一脸严肃地盯着,害得包装车间工人的屁股都夹紧了。
回到宣传科,屋里已经有人在忙活。
陆明远正伏在桌边,认真誊写学习班的发言提纲。
小芳和明明在整理其他班组交上来的学习登记表,纸张摞得整整齐齐。
江叙平抬头看见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两个车间班前学习开展得顺不顺利。
严月简单汇报了标签车间、包装车间的情况,顺带提了几位工人谈体会说得很实在。
陆明远插嘴:“严月一向工作认真,要不我们宣传科一起评几个学习优秀者颁发奖状。”
严月果断把自己摘出去:“我毕竟是生产那边的人,还是不参与评选的,这样才公平。”
江叙平看了她一眼,说:“你考虑的周到。”
陆明远也没再说什么了低头继续工作,潘学灵抬头看了他一眼。
……
中午潘学灵拉着严月一起去吃午饭,严月自然不好拒绝。
去食堂的路上,严月看见了秦珍珍。
刚对视上,正想招呼她过来,秦珍珍瞅见严月身边的人,扭头就走了。
严月:……没义气的家伙。
吃完午饭,端着空碗送到食堂的回收处,一道往办公楼走。
潘学灵放慢脚步,侧过头道:“你心里一定很好奇,陆明远怎么突然就当上副科长了吧?”
潘学灵不等严月反应便接着往下说。
“早先陆明远在宣传科的时候,仗着家里的底子,行事张扬,在科里作威作福,把这边的风气搅得乱糟糟的。”
“厂里见这样不行,就调了江叙平过来主持宣传科,顺带整顿风气。”
“一开始陆明远还不服气,想着硬顶,分派给他的任务,他干脆撂挑子不接。后来陆家那边直接出面,给他请了假,把人接回家去了。”
“谁也不知道家里人跟他说了什么,等他再回厂里,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模样。”
“往后不管分什么活给他,他全都应下来,原先跟着他的那几个人,也跟着收敛了性子。”
“没多久……这次提拔,就落到陆明远头上了。”
严月一边走一边静静听着,没想到里头还有这么曲折的经过。
潘学灵嘴上跟严月说着话,心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还有一大堆。
当初她是被推到前头当先锋的人,打压陆明远这件事,她冲在最前面。
现在倒好,江叙平稳坐科长,陆明远顺利当上副科长。
他们两个倒是圆满了!那她呢?
夹在中间,往后想要往上走,路子一下子就堵死了。
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要害她。
哪是什么浪子回头,不过是陆家往厂里递了话,厂里顺水推舟卖一份人情,两边悄悄达成了交易。
陆明远只需要装出一副改过自新的模样,好处就稳稳拿到手了。
潘学灵后面没有说一句话,但身上的气息变得越来越阴郁。
严月心思细,敏锐嗅出她的情绪,脚步都放轻了。
潘学灵已经做的够好了,找她诉说也是实在没有人可以说了。
潘学灵侧过头看向严月:“小月,我中午回家拿点东西,你先回科里去吧。”
严月立刻戴上乖巧的面具,轻轻点头:“好。”
潘学灵看着她,嘴角漾开一点笑意:“你别怕,什么都别做就行。”
严月弯了弯眼:“加油。”
两人相视一笑,就在路口分开。
严月想起错过了和秦珍珍的午饭,脚步一转,赶紧往她们常碰头的老地方去。
秦珍珍正独自坐在大树树荫底下,支着下巴发呆,看见她过来,立刻绷起脸,佯装生气。
“你中午居然不跟我一块吃饭。”
严月还生气呢!
“我可看见了,你远远瞧见我跟学灵姐走在一起,直接掉头就溜,你也太没义气了。”
秦珍珍急了,“我明明朝你递眼色了才走的!我跟她不熟,凑过去,客套来客套去,她累,我也累。”
严月忍着笑接话:“可不是,到时候你又要说你是秦家的珍珍。”
秦珍珍受不了了,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还拿这个打趣我!”
“诶!”突然她的视线看向远处,“小月,你看那个是不是小娟?”
严月眯着眼使劲瞧,一开始距离远,光线又被树挡着,看不清楚。
后面看见正脸,是周小娟跟旁边的男人角力,互相锁喉,都是令人窒息的招数。
“放手,赶紧放手!”秦珍珍急忙呵斥,“杀人犯法的!”
严月抄起旁边的一个木凳子就冲过去了。
“啊啊啊,小月,杀人犯法啊!”秦珍珍惊恐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