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去瞧思远跟绍宁,去托儿所进去看了一阵子。可我正要走,这小子听见我要回家,死活要跟着。”
他低头看了林思远一眼,继续道:“他说他要找严安。”
严月眉毛一挑:“真的假的?”
“爸,你可别骗我。”她凑过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门。
“我骗你做啥?”严建国把水杯往桌上一搁,“你问他,在托儿所哭天喊地抱着我的腿。”
严月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思远,是你要来找严安的,还是爷爷让你回来的?”
林思远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湿印子,小嘴一咧:“姑姑。”
“没错,是姑姑,姑姑问你是爷爷让你回来的吗?”严月捏住他那两截小藕似的胳膊摇了摇。
林思远这回开了口,声音奶乎乎的,说了几个字:“找……叔叔。”
严月伸手揉了揉他那头又软又微黄的小头发:“托儿所那么多小朋友,咋不跟他们玩?”
严建国颇为头痛:“也是我们大人的错,一会给他送托儿所,一会又把他留在家里,一会又把他送托儿所。”
“这小子在托儿所闷得很,别的孩子闹闹哄哄,他一个都不爱搭。我一露面,他过来就找我了。”
他叹了口气,家里子女多,纠纷也多,搞得乱糟糟的,小孩子不适应。
“我也是没辙,才跟老师打了招呼,再去找了严阳一趟,领回来让他和严安玩玩。”
话音还没落地,林思远又仰着脸,眼里还亮着:“找叔叔,爷爷。”
严建国受不了孩子撒娇,提出“绝妙”的主意:“要不把思远留在这边,然后把绍钧和绍桢也留在这边一个。”
“爸!会搞得越来越乱了,而且小美的是龙凤胎,都没分开过的,你还得问一下妈大哥二姐剑云的意见。”严月失笑。
严建国头痛,如果他能有一个大房子就好了,能把所有人都装下。
三个人就那么守着,等张彩霞和严安回来。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院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思远耳朵尖,噔噔噔迈着小步子就往外冲,小身子刚够扒住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张彩霞一眼瞧见门缝里那张小脸,脚下一个愣神:“思远?”
后头的严安也看见了。
小家伙眼睛唰地一亮,几步抢上前,把林思远整个抱住:“你怎么今天就来了呀?还没到周末呢。”
林思远两条小藕胳膊圈住严安的脖子,脸蛋埋在他肩窝里使劲蹭。
“叔叔……”
“嗯嗯,你来找我吗?”严安拉住他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指头扣着指头,牵着往院里走。
一大一小挨得严实,活像怕谁再把他们拆开似的。
屋里头,张彩霞把布包往桌边一搁,转身就冲严建国来了。
“这才几天功夫,你又搞什么名堂?”
手一伸,照着他胳膊就揪了过去。
严建国往椅背上一缩,手忙脚乱地拦:“不是我,思远他要来找严安。你放心,吃完饭让他俩耍一阵,我晚上骑车送回去。”
张彩霞眉心拧成一个结:“规矩不能乱,不然往后我们就没了信用。”
听见这话严建国神色一收,坐直了身子:“我明白。”
张彩霞这才松开手,又看向自行车:“小月那辆二八大杠,最近骑得太狠了。搬家用它,跑周家村也用它,来回那么折腾。你有空上上油,好好拾掇拾掇。”
严月也觉得它辛苦了:“哎,我那车都算劳模了。”
严建国巴掌往胸脯上一拍:“这事包我身上!清理、紧螺丝、打气,一样不落。”
外头小梨子树底下,两个小家伙正站着说话。
多半是严安一个人在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地说个没完。
林思远就仰着小脸,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听一会儿,才应上一声。
三个人站在廊下,望着树下玩耍的两个小家伙。
严月一本正经:“咱们可得好好端平这碗水,今天思远过来玩,明天爸你就把绍桢绍钧接过来玩一趟。”
严建国听得瞠目结舌,叹道:“好家伙,你比你妈还会端水。”
张彩霞闻言眼一瞪,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你?”
……
一家人把孩子的脏手洗了,就开饭了。
两道菜,其中一个还是用砂锅煲的,豆腐白菜煲。
等揭盖的时候,汤早成了奶白色,豆腐吸饱了白菜的甜和猪油的花,里面还有点午餐肉丁。
外头烫嘴,里头嫩得一抿就化,咬一口,豆香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
白菜叶子炖得半透明,软塌塌、滑溜溜,连汤带菜舀一勺泡进米饭里。
剩下的午餐肉做菜。
土豆切薄片的,水里淘掉淀粉,先下锅煸到边缘透明,再放午餐肉。
土豆把油全吸了,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焦里糯。
罐头一看就是严月“大吃货”贡献的。
张彩霞说她一定要研究研究自己做,把这笔开支节省下来。
严月说好好好,相信老妈可以。
午餐肉的油和咸香全焖进土豆丝丝缕缕的缝里。
张彩霞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眼睛一亮,是好吃。
严月瞅见了,默不出声。
给林思远盛了小半碗豆腐白菜,把豆腐用勺背压碎了,冷了一会,才递过去。
林思远捧着碗,小嘴“呼呼”地吹气,吹完了低头抿一口,也不说话,只顾着往嘴里扒。
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勺子,扭头去找严安,把那只沾着米粒的小手往严安碗边伸。
严安会意,把自己碗里一块没碰过的午餐肉丁,用勺小心地拨给他。
张彩霞瞥见,轻轻“啧”了一声:“严安,自己吃,别惯他。”
“哇,你对小的是真好,那你对大的哥哥姐姐呢?”严月开始声讨某位小朋友。
“都好,都好。”严安连忙舀了一个午餐肉的严月的碗里。
整餐饭,最忙的就是严安了。
他不仅得照顾小孩,还得照顾大人情绪,严安觉得自己可真辛苦。
—
派出所。
老陈这一熬就是几天,真跟熬鹰似的。
到第四天头上,络腮胡垮了。
嘴唇干得起皮,往墙上靠了靠,嗓子发劈:“我说……我说。”
他叫麻三。
不是一个人流窜的。
一伙人,三五个,都是外头没正经营生的闲汉。
专拣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进国营厂,偷铜线、轴承、劳保手套。
凡是能换钱的,往怀里一塞就走,转手卖给黑市上收货的。
他们白天不出来的,但是这回他手头紧,急着等钱用。
麻三一琢磨,索性偷了身工人衣裳换上,自己跑到食品厂捞一笔。
中午开饭,人挤人,摩肩接踵,乱糟糟的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前头三四回,顺顺当当。
胆子就这么一点点肥起来,连自己都觉着得意。
这趟本是拿够了,打算绕到后头严月她们在的那段僻静墙根翻出去,拍拍屁股走人。
还没走过去,最后撞见了周家那兄妹俩。
一个念头上来,手就又痒了。
最后一笔,最后一笔,摸了就走,哪能出事呢?
哪里料到,竟叫兄妹两个当场瞧出了破绽。
等他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
第二天,严月一早进厂。
远远就看见有人在修补围墙。
狗洞都被封了,正和着黄泥堵得严严实实。
风化松动、残损开裂的墙段,也搭着木梯,一砖一瓦重新砌好。
还在墙顶插了一圈带刺的酸枣枝。
刺条密密麻麻,尖锐的枝丫朝外,想再翻墙进来,怕是要受苦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