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电灯还亮着,淡淡的白光落在一排排工作台面上。
标签车间的工人早早站成整齐的队列,班前半小时的学习准时开始。
有的人眼底浮着一圈清晰的红血丝,眼皮沉甸甸的,却依旧挺直脊背,捧着手里的学习纸,一字一句认真朗读。
声音此起彼伏,混着车间外头偶尔传来的鸟鸣。
严月站在侧边,跟着留心听着内容。
她脑袋里头一阵阵发沉,困意一阵阵往上涌。
可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她半点不敢松懈。
她不敢站定不动,只能慢慢沿着队伍来回走动,时不时抬眼扫视一圈人群,靠走动硬撑着把困意压下去。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半个小时说长不长,等到规定的时间一到,严月开口宣布解散。
话音刚落,不少人悄悄松了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家低声说着话,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准备开工。
严月转身打算往办公室走,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脚步声哒哒的。
是周二梢,原先三组的组员。
他跑到严月跟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严助理。”
严月疑惑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周二梢左右张望了一下,说:“昨天我听说,小娟兄妹俩碰上小偷了。”
严月轻轻点头:“嗯,是有这事,人已经交给派出所了。”
周二梢抿了抿嘴,继续说道:“我舍友骆秉谦前些日子丢过钱,会不会也是这个人干的?”
严月“啊”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有这个可能性,你们可以去保卫科把情况汇报上去。”
她顿了顿:“只是时间隔得久,没有证据,查证起来很难。就算真是他偷的,他铁了心不认,旁人也没有办法。”
周二梢了然点头:“明白明白。”
“我中午吃饭的时候跟骆秉谦说一声,还是去保卫科那边争取问问,登记一下也好。”
严月朝他点了点头:“行,你们过去如实说就行。”
周二梢应了一声,转身跑回车间。
严月看着他走远,才抬脚,慢慢走回宣传科的办公室。
—
同一时刻,严阳下车间核对数字,走到切纸车间门口,里头几个工人正在歇脚。
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姓周的工人把烟头往地上一踩,斜着眼看他。
“哟,统计员来了。又查数字啊?你查这么细,是不是信不过我们赵组长?”
严阳径直走到台面前,拿起切纸记录本翻看。
周广坤跟过来,站在他旁边,嗓门拔高了:“我说严阳,你以前不也在一线吗?怎么,坐了两天办公室,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严阳把记录本合上,抬头看着他:“你敢在切纸车间抽烟,这里到处是易燃材料。”
周广坤手一抖,脸一下变白了,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工人拉住了。“对不住对不住,他已经马上掐了,没有下次。”
严阳拿着记录本出了车间,还听见那位工人骂周广坤的声音:“别傻兮兮的当出头了。”
他站在走廊里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往办公室走去。
—
钢铁厂。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震得地面发颤。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铁锈气,混着热浪,吸进肺里都发燥。
严美拿着小记录本,跟在师傅隋何身后,认真盯着辊道上的钢坯。
她是学徒,进厂时间不算久,很多规矩门道,都还在慢慢学,她感觉每天都有进步。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粗布工装的领口。
隋何指着右前方的老工人说,“那是汤广。”
汤广在工段里是资历很深的老师傅,五十出头,皮肤常年被炉火烤得黝黑,脸上刻满风霜。
他话少,闷头干活,在轧钢线上守了几十年。
这一阵工段赶任务,整条线连轴转,谁都不敢松劲。
一块钢坯经过轧辊挤压,表层一片氧化皮猛地崩开,带着灼人的高温,斜斜扫在了汤广的左胳膊上。
滋啦一声轻响。
汤广身子疼得一缩,胳膊下意识往旁边躲。
可手里还扶着导向的夹具,钢条正在辊道上走,脱手容易出事故。
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牙关紧紧咬着。
旁边离得近的隋何一眼看见了。
“老汤!”
喊声一出,附近干活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围了上来。
轧钢机的轰鸣还在耳边响,一圈人挤在边上探头去看。
工装袖子被烫焦,破了一个黑糊糊的口子。
隋何赶紧扯开布料,胳膊上已经烫出一大片交错的水泡,鼓鼓囊囊,透亮的组织液积在泡皮底下。
不是所有烫伤都会几秒立刻起水泡,但是铁皮的高温直接把表皮和真皮之间的组织液烤出来,所以很快鼓泡。
看着就让严美心里发紧。
“快去医务室吧!烫伤深,可不能拖着!”
工友们七嘴八舌劝着。
汤广只是轻轻摇头,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来一层一层冷汗,一声疼都不吭。
他伸手,从操作台边上扯过一卷工段常备的粗纱布。
这纱布平时就是用来简单包扎磕碰擦伤的。
他随便找了个药膏摸摸,就这么粗手粗脚地打算给自己包扎。
隋何看不下去,帮他用纱布转了几圈包扎了。
可汤广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股犟劲。
打好结,他把剩下的纱布卷往台子上一放。
“没事,一点小伤,不耽误干活。”
他说了一句,重新抓起夹具,就要回到岗位上。
旁边老师傅伸手想去拦:“老汤,别硬扛,烫伤跟擦破皮不一样,捂在汗水里容易烂,医务室有獾油,敷上好得快。”
汤广微微偏开身子,站回原来的位置:“工期赶得紧,少一个人,整条线节奏都乱。”
“这点伤,我扛得住。”
严美也挤在人群里,越看越烦,暂停一下去好好处理一下啊。
她只是学徒,轮不到她去安排老师傅,不敢说急话,只劝了一句。
“汤师傅,要不还是去看一眼吧,要是发炎了更麻烦。”
汤广抬眼扫了她一下,淡淡应了一声:“不用,小姑娘,这点活儿我心里有数。”
不管大伙怎么劝,汤广主意已定,不肯挪步。
隋何悄悄拉了拉严美的袖子,朝她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再劝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开,各归各位。
轧钢机再次轰隆隆运转起来,滚烫的钢条源源不断往前送。
汤广带着缠着纱布的胳膊继续干活。
左臂不敢大幅度用力,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丝,但是手上的工序一点不差。
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流,很快浸透纱布,边角慢慢洇出淡黄的水渍。
她时不时往汤广那边瞟,严美手臂都感觉到了幻痛。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哨吹响,机器停下,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去休息室。
汤广收拾好夹具,照旧没有提去医务室的事。
严美犹豫了好一阵,拉了拉隋何的袖子,两个人走到工段通风口的角落,避开其他人。
这里风稍微凉一点,能稍稍驱散身上的热气。
严美问出疑惑:“师傅,汤师傅胳膊烫成那样,大伙都劝他去医务室,他怎么说什么都不肯去啊?”
隋何低头,踢了踢脚边散落的铁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左右望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跟她说。
“小美,这话我跟你说,你听过就好,但不要学。”
严美连忙点头,认真听着。
“厂里月底要评铁人标兵。”隋何的声音压得很低,“整个轧钢工段就一个名额。”
“评这个标兵,不光看产量、看出勤,最看重的就是不怕苦、轻伤不下火线的劲头。”
严美猛地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隋何叹了口气:“倒不是他故意往上面凑,是伤都伤了,那就发挥最大的价值。”
“要是现在去医务室规范处理,敷獾油、按时换药,水泡消下去,往后顶多留一道浅浅的印子。”
严美知道了,可就这么简单拿纱布一缠,在高温工段出汗、拉扯,伤口愈合慢,最后一定会落下一块发硬、很显眼的疤。
到时候评先进会上,大伙说起他,就会说汤广轧钢的时候被铁皮烫伤,不肯休息,带伤坚守岗位。
这块疤,就是看得见的证据。
严美心里一震,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
有点酸,又有点苦。
“师傅……那,评上铁人标兵,有什么好处吗?”
究竟是什么奖励值得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
“奖状是一张,还有实际的奖励。”隋何解释,“有粮票、工业券,还有肥皂、毛巾这些。”
严美呆呆看向不远处墙根下的汤广。
“师傅,那……这个伤,不会落下大毛病吧?”
“准确来说是氧化皮烫伤,不少是深度烫伤。”隋何神色凝重,“一直捂着、反复出汗感染,遭罪是绝对的。”
而且大夏天的最容易化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