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孝川同样需要时间，需要在这段时间里进一步巩固自己的位置，需要把那些还不太牢靠的环节彻底焊死，需要让赵建国即便查出了真相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他们都在等，都在熬，都在看谁先露出破绽。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赵孝川选择给顾浩川发这封邮件，用意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顾浩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上好的大红袍，泡出来的汤色橙黄明亮，香气馥郁。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壁的温度暖着手指，脑子里已经把赵孝川的心思拆解了至少三遍。
第一层意思，是告知。赵孝川在告诉顾浩川，赵家现在很乱，非常乱，乱到了连嫡长子的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的地步。这种混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平息的，而混乱意味着变数，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机会。赵孝川在传递一个信号——赵家这潭水，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浑，你顾浩川如果聪明的话，就应该知道这时候伸脚进来会是什么后果。
这是劝退，但劝退只是表面。
第二层意思才是核心——警告。
顾浩川在江城的崛起速度太快了。从回国到现在明日科技上市，中间也不过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
赵孝川不怕顾浩川在商业上有什么动作，他怕的是顾浩川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上，利用自己跟赵家某些人的关系，插手京都的局面。
顾浩川是赵家人，但他在某些特定的事情上，影响力不容小觑。
赵孝川在告诉顾浩川：我能让赵成儒在赵建国的眼皮子底下变成废人，我就能让你在江城的地盘上发生点不太愉快的事情。所以，老老实实待在你的江城，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这封邮件，说白了就是一封用礼包装裹着的威胁信。
顾浩川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赵孝川啊赵孝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是真把自己当猎人了。”
在顾浩川看来，赵孝川这个人的危险性是毋庸置疑的。女频文里的反派，大多数都是恋爱脑上头，为了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就能把自己多年的布局全部打乱，智商掉线得让人想摔书。
但赵孝川不一样，这个人除了在针对赵孝天的事情上偶尔会表现出一些不太理性的执着之外，其余时候，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冷静、克制、精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去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代价可以承受，什么风险不能碰。
这样的对手，才是真正值得认真对待的。
但赵孝川犯了一个错误——他低估了顾浩川。
在赵孝川的认知里，顾浩川是一个商人，一个运气不错、能力也不错的商人。商人逐利，商人怕事，商人遇到威胁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权衡利弊，然后选择最安全的路径。赵孝川认为，只要把威胁的信号传递到位，顾浩川就会像大多数精明的商人一样，缩回自己的壳里，静观其变。
可赵孝川不知道的是，顾浩川从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
他知道赵孝川在原剧情中的最终结局，知道这个人性格中最大的弱点在哪里，知道那些连赵孝川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致命隐患。更重要的是，顾浩川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他跟赵孝川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两个人骨子里都容不下不可控的威胁。赵孝川把顾浩川当作需要清理的隐患，顾浩川同样把赵孝川当作必须拔掉的钉子。这是一种双向的、本能的敌意，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借口，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赵孝川选择在这个时机发出警告，恰恰暴露了他自己最大的软肋——他怕了。
不是怕顾浩川，而是怕赵建国。
顾浩川的思维在这个节点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一把刀一样切入了更深的地方。
赵孝川现在的处境，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赵成儒废了，赵家嫡系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没了，看起来赵孝川是最大的受益者，但实际上，这个“受益”是有前提条件的——赵建国必须承认赵孝川的继承权。
而问题恰恰就在这里。赵孝川是过继的，从法律上讲，他是赵建国的养子，享有与亲生子女同等的继承权。
但从家族传统的角度讲，过继就是过继，血脉就是血脉，尤其是在赵家这种传承了好几代的豪门大族里，嫡庶之别、血缘亲疏，从来都不是靠一纸法律文书就能彻底抹平的。赵建国这些年对赵孝川确实不错，给了资源，给了平台，给了锻炼的机会，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明确表示过，赵孝川可以成为赵家的继承人。
这一点，赵孝川心知肚明，赵建国同样心知肚明。
现在赵成儒废了，赵孝天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赵家第三代里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居然真的就只剩下赵孝川了。但赵建国会因为这个就认命吗？
以顾浩川对这个老人的了解，绝对不会。赵建国能白手起家打造出赵家如今的基业，靠的就是一双识人的眼睛和一颗从不认命的狠心。他不会因为赵成儒废了就自乱阵脚，更不会因为别无选择就轻易把家业交到一个他并不完全信任的人手里。
赵建国现在不发作，是因为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查清楚赵成儒的事情到底跟赵孝川有多大的关系，需要时间评估赵家内部哪些人已经倒向了赵孝川，需要时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扶持的人选，甚至需要时间考虑要不要从旁支里挑一个合适的孩子重新培养。这个老人的控制欲和掌控力，从来都不容小觑。
所以赵孝川现在的处境，其实是在走钢丝。表面上看他占据了主动，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踩在赵建国的容忍线上。
他需要在这段窗口期里做两件事：第一，尽可能地巩固自己的势力，让赵建国即便查出了真相也不得不考虑动他的代价；第二，尽可能地减少外部变量，防止任何意外因素干扰他跟赵建国之间的这场博弈。
而顾浩川，就是赵孝川眼里的外部变量之一。
想通了这一层，顾浩川对那封邮件的态度就从警惕变成了玩味。赵孝川在威胁他，恰恰说明赵孝川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他。如果赵孝川真的已经稳操胜券，根本不需要发这封邮件，直接动手就行了。正是因为他现在的精力被赵建国牵制住了，所以才只能用这种低成本的方式来“稳住”顾浩川。
这是赵孝川的无奈，也是顾浩川的机会。
不过顾浩川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做什么。一来，赵家这潭水现在确实太浑，贸然插手进去，不是明智之举。二来，他手头上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明日科技刚刚上市，这是他在商业版图上最关键的一步棋，容不得半点分心。
至于赵孝川那边，等他把赵建国那一关过了再说吧。如果连赵建国都斗不过，那赵孝川也就不值得顾浩川专门为他费心了。如果他真的能在赵建国的眼皮子底下站稳脚跟，那到时候再慢慢算这笔账也不迟。
顾浩川关掉邮件界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程。今天晚上七点，明日科技上市庆祝酒会在江城的君澜酒店举行，江城地面上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都会到场。这是上市之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分量不轻，他需要打起精神来应对。
京都太大了，大到每个人都显得渺小，大到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三次才能说出口。而江城不同，江城小得恰到好处，小到他可以把整个城市的关系网络装进脑子里，小到他的影响力可以在短时间内渗透到每一个需要渗透的角落。
明日科技的成功上市，就是他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最有力证明。
时针指向下午五点，距离酒会还有两个小时。顾浩川收回思绪，转身走向办公室配套的休息间。里面备着几套不同场合穿的衣服，他挑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羊毛混纺，灯光下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哑光质感。他不喜欢太张扬的颜色，黑色太沉闷，浅色太轻浮，藏青色刚好，沉稳里透着一股子内敛的锐利。
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袖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夏冰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陈家和宋家的人都到了，云嫣然也来了。”
顾浩川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云嫣然会来，他一点都不意外。事实上，她如果不来，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云嫣然这段时间的日子，不太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