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日根的猎营出发那天，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冷光。莫日根在仙人柱门口把狍皮袍子的腰带重新系紧了一些，从帐篷里搬出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几块用桦树皮包着的干粮和一小袋盐。他把干粮分给每个人，在台地边缘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去熊仓。伊勒呼里山南麓，从这儿往西走，翻一道山梁就到了。我去年冬天去看过，熊还在洞里。今年去看看，还在不在。”他在台地边缘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熊仓不猎。这是鄂伦春的规矩。冬眠的熊不进洞，等它醒了再打。今天去看，只看，不动。”
老耿从仙人柱里走出来，在台地边缘蹲下来，把护膝在膝盖处重新绑紧了一些，朝莫日根的方向看了一眼：“熊仓的规矩，长白山也有。冬眠的熊不进洞，等它醒了再打。打熊不打母熊带崽的。我师父那辈传下来的。”他在台地边缘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今天去看，只看，不动。记下位置和方向，回来写进章程里。”莫日根在台地边缘蹲着，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朝老耿的方向点了点头。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从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出发，沿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向西走。
莫日根走在队伍最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样——小步幅、低重心、脚尖先探后落，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碎石坡面上踩出了清晰的凹痕。黑风跟在莫日根脚边，步伐比前两年慢了一些，但每一步依然落得稳而准，在那些陡峭的路段会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继续走。老耿走在队伍中间，步伐比其他人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长杆钩子撑着地面保持平衡。他的膝盖在雪地中行走时弯曲的角度比平时更小，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也更轻，像是用减小步幅的方式来降低膝盖的负荷。林海走在老耿身后，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保持平衡。赵小虎和铁柱走在最后面，每人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干粮、水壶和一卷麻绳。小黑跟在铁柱脚边，体型比黑风大了一圈，毛色更深，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
他们在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中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太阳升到树冠中段的时候翻过了伊勒呼里山南麓的那道山梁。山梁的另一侧是一道被积雪覆盖的浅谷，谷底有一条已经冻成冰的细流，从北面的山脚渗出来，在雪层下蜿蜒向南。莫日根在山梁顶端停下来，蹲在一棵被风削掉了半个树冠的老柞树下面，朝浅谷北面的坡壁方向看了一会儿。他在那里蹲了将近一刻钟，然后站起来，用手指朝坡壁根部的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堆指了指。曹山林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坡壁根部有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堆，岩石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的入口被枯枝和积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道黑黝黝的缺口。缺口边缘的雪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冰壳，是熊冬眠时呼吸产生的水汽在洞口边缘凝结成的。莫日根在柞树下面蹲着，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熊仓。去年冬天我来看过，熊还在洞里。今年来看看，还在不在。”
曹山林在柞树下面蹲了一会儿，把熊仓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特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熊仓的位置、朝向和周围的地形画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熊仓——冬眠期禁入——观察距离200步”。他在那里画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莫日根的方向看了一眼：“从哪个方向靠近？”莫日根在柞树下面蹲着，用手指朝熊仓东侧的一处缓坡指了指：“从东面绕过去。那边有一块大岩石，蹲在岩石后面能看到洞口。不要从正面走，正面风大，气味容易被熊闻到。”他在柞树下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带着队伍从山梁东侧的缓坡绕下去，在距离熊仓大约两百步远的一块大岩石后面蹲下来。
大岩石的面积不大，大约一丈见方，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岩石后面有一块凹进去的背风处，蹲在那里既能挡住从北面灌下来的风，又能从岩石边缘的缝隙中看到熊仓的洞口。莫日根在岩石后面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洞口的方向：“看。洞口。雪面上有脚印。”曹山林在岩石后面蹲下来，顺着莫日根的手指看去——熊仓洞口边缘的雪面上有一串模糊的脚印，从洞口延伸出来，在洞口外面的岩石堆旁边绕了一圈，然后折返回洞口。脚印的掌垫宽厚，爪尖的痕迹清晰，在雪面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雪坑。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软尺，把脚印的长度和宽度量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老耿在岩石后面蹲着，把护膝在膝盖处重新绑紧了一些，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脚印是旧的。边缘的雪粒已经被风吹散了，掌垫的轮廓有些模糊了。是秋天进洞之前留下的。”莫日根在岩石后面蹲着，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秋天进洞之前，在洞口外面绕了一圈。熊的习性——进洞之前先在洞口外面转几圈，确认周围没有危险，然后才进洞。”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雪地上磕了磕，“看洞口边缘的冰壳。冰壳厚，说明熊还在洞里。冰壳薄，或者没有冰壳，说明熊已经醒了，出洞了。”
曹山林在岩石后面蹲着，朝洞口边缘的冰壳方向看了一会儿——冰壳在洞口边缘形成了一圈浅白色的、不规则的环带，厚度大约半寸，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冰壳的厚度和范围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冰壳——约半寸——熊在洞内”。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林海和赵小虎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们俩从东面绕过去，在洞口东侧的那块岩石后面蹲着。看洞口有没有动静，记下时间和声音。不要出声，不要靠近。”林海和赵小虎在岩石后面蹲着，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分别从大岩石东侧绕过去，在洞口东侧的一块岩石后面蹲下来。黑风跟在林海脚边，步伐比平时更慢、更轻，爪垫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小黑跟在赵小虎脚边，体型太大，在那些狭窄的岩石缝隙之间走得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蹲姿。
他们在观察点上蹲了将近一个钟头。熊仓洞口方向的积雪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坡壁时持续的低频呼啸。莫日根在岩石后面蹲着，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雪地上磕了磕，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熊在洞里。冬天不出来。开春之后才醒。”他在岩石后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洞口东侧林海和赵小虎的方向招了一下手。林海和赵小虎从观察点上站起来，带着黑风和小黑走回大岩石后面。曹山林在大岩石后面蹲着，把林海和赵小虎的记录本收过来，把观察到的冰壳厚度、脚印方向和洞口周围的地形特征逐条整合成了一份完整的观察记录，在旁边画了一幅熊仓周围的地形简图，标注了洞口的位置、朝向、冰壳的厚度和脚印的方向。他在那里整合完之后把记录本还给林海和赵小虎，朝莫日根的方向看了一眼：“熊仓的位置和洞口的方向记下来了。冰壳半寸，熊在洞里。开春之后再来，看熊什么时候醒。”莫日根在大岩石后面蹲着，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在嘴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开春之后再来。熊醒了，出洞了，冰壳就没了。那时候再来，看熊往哪个方向走。”
他们在下午沿浅谷东侧的缓坡向山梁方向返回。莫日根走在最前面，步伐和来时一样——小步幅、低重心、脚尖先探后落。老耿走在队伍中间，膝盖在雪地中行走时弯曲的角度比平时更小，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也更轻。林海走在老耿身后，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赵小虎和铁柱走在最后面，每人背着一只帆布包。黑风跟在莫日根脚边，小黑跟在铁柱脚边。他们在傍晚时分翻过了伊勒呼里山南麓的那道山梁，回到了莫日根的猎营。
老耿在仙人柱门口的篝火旁边蹲下来，把今天观察到的熊仓位置、洞口方向、冰壳厚度和脚印方向逐条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记录，在旁边画了一幅伊勒呼里山南麓熊仓分布的简图，标注了洞口的位置、朝向和观察距离。他在那里整理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篝火旁边站起来，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坡壁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回篝火旁边，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着，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把今天观察到的熊仓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洞口的位置、朝向、冰壳的厚度和脚印的方向。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篝火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篝火旁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坡壁上空那棵老落叶松的树冠中段，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篝火旁边的积雪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在那片光斑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开春之后要再来看熊仓的事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黑风在篝火旁边趴下来，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伊勒呼里山南麓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莫日根猎营周围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篝火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