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紫貂幼崽之后的第二天,远征队从贝尔茨河上游的云杉林返回了莫日根的猎营。雪已经停了三天,台地上的积雪被风刮得紧实,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只留下浅浅的印痕。莫日根走在队伍最前面,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的步伐比进山时轻快了一些,像是把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之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圈。黑风跟在莫日根脚边,步伐比前两年慢了一些,但每一步依然落得稳而准,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的印记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深而清晰,但步幅之间的距离依然均匀,像一只正在用经验替代体力的老猎犬。小黑跟在曹山林脚边,体型比黑风大了一圈,毛色更深,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深青灰色的哑光,胸廓饱满,四肢匀称,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碎石坡面上走得稳稳当当。
回到猎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莫日根的女人在仙人柱门口的篝火堆上架起了铁锅,往锅里添了水和几块切好的犴肉,又撒了一把干蘑菇和一小把盐。她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干粮从木箱里取出来分给每个人,在曹山林面前多放了一块——是昨天剩的狍子肉,用桦树皮包着,在篝火的余烬里煨了一夜,肉皮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油光。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狍子肉从桦树皮里剥出来,用猎刀切成小块,分给林海和赵小虎,剩下的几块放在篝火边的石头上晾着。黑风在篝火旁边蹲着,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小黑蹲在它旁边,体型太大,在篝火旁边蜷得有些勉强,但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蹲姿。
吃完午饭之后,曹山林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这次兴安岭冬季轮猎的全部猎获和采集品逐项清点了一遍。他在篝火旁边的地面上把笔记本摊开,用铅笔在页面上逐行写着——马鹿三头(两头老鹿、一头伤残鹿)、狍子七只(三只成年公狍、四只半大幼狍)、野猪两头(一头成年公猪、一头母野猪)、雪兔十二只、榛鸡八只。采集品——野山参六株(最大一株六品叶)、灵芝十七斤、五味子三十斤、刺五加五十斤、兴安岭松子一百二十斤、榛子八十斤、越橘干二十斤、桦树皮药材(黄芪、党参)十五斤。他把每一项的数字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猎获或采集的位置、时间和经手人,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朝莫日根的方向推了一下:“莫日根,你看看。猎获物按之前定的分——你三成,赵大柱三成,合作社四成。采集品也一样。皮子和药材归合作社,肉留一部分给猎营过冬。”莫日根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笔记本上的数字逐行看了一遍,然后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行。三成够了。肉留一部分,皮子和药材你们带走。”
赵大柱从呼玛河源头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骑着一匹从呼中林场借来的老马,马背上驮着两只麻袋——一只装着从呼玛河源头猎场收的皮子和药材,一只装着给莫日根猎营带的盐和子弹。他在台地边缘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老落叶松的树干上,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听说你们打到犴了?”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着,把巡山笔记翻到画着犴的那一页,朝赵大柱的方向推了一下。赵大柱在篝火旁边把笔记本接过去,把犴的体态数据、角的尺寸和猎获位置逐行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头犴,我盯了两年没打着。你们打着了。”他在篝火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犴肉给我留一块。我回去给娃尝尝。”
张大哥和小刘从伊勒呼里山南麓和呼玛河上游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张大哥骑着一匹瘦驴,驴背上驮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从伊勒呼里山南麓猎场收的皮子和药材。小刘徒步走过来的,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从呼玛河上游猎场收的几张雪貂皮和一小袋五味子。他们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把各自带来的皮子和药材摊在篝火旁边的地面上,按品类和品级分成了几堆。张大哥的皮子里有三张狍子皮和一张马鹿皮,毛色完好,皮面干净;小刘的皮子里有四张雪貂皮和两张紫貂皮,雪貂皮纯白尾尖黑,紫貂皮深褐喉斑橙黄,在篝火的光线中泛着一层细腻的暗光。老耿在篝火旁边蹲着,把每一张皮子都翻过来看了看皮面和毛色,在张大哥的马鹿皮上用手指按了按皮面的厚度,朝张大哥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张马鹿皮,鞣得好。皮面软,毛色匀。”张大哥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秋天打的,鞣了一个月。给你们合作社带过去,能卖上价。”
曹山林在篝火旁边蹲着,把张大哥和小刘带来的皮子和药材逐项清点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数量、品级和经手人。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莫日根、赵大柱、张大哥和小刘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次轮猎,四家猎户,合作社,都出了力。猎获物和采集品按之前定的分——每家三成,合作社四成。皮子和药材归合作社,肉留一部分给各家的猎营过冬。明年冬天,轮猎继续。规矩按章程来——只打老兽和伤残兽,幼兽和孕兽禁猎。熊仓不猎。紫貂和雪貂的栖息地划为保护观测点,不猎。”莫日根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章程的事,你们写。鄂伦春的规矩,我口传。年轻人记住了,规矩就在。”赵大柱在篝火旁边蹲着,把烟袋锅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章程写好了,给我一份。我贴在木屋墙上,让来我猎营的人都看看。”张大哥和小刘在篝火旁边蹲着,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各自的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轮猎章程——明年冬天继续”。
当天夜里远征队在莫日根的猎营里住了一夜。曹山林在仙人柱里把巡山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呼中林场进山开始,到贝尔茨河上游的鹿泉追踪,到呼玛河源头的赵大柱猎营,到韩老七老巢的合围,到伊勒呼里山北麓的雪貂栖息地,到北坡的参窝,到熊仓的冬眠洞,到雪夜守猎的狍子,到云杉林里的雪兔和猞猁,到倒木堆旁边的紫貂。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兴安岭冬季轮猎的完整路线图,标注了每一处关键点的坐标、距离和地形特征,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兴安岭冬季轮猎——第一年。猎获:马鹿三头、狍子七只、野猪两头、雪兔十二只、榛鸡八只。采集:野山参六株、灵芝十七斤、五味子三十斤、刺五加五十斤、松子一百二十斤、榛子八十斤、越橘干二十斤、黄芪党参十五斤。猎犬配种:黑风与银灰色公犬。带回公犬崽一只。授赠猎刀一把、鹿角一副、鹿皮地图一张。”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仙人柱里躺下来,把倪丽珍塞给他的那只海螺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仙人柱的篝火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蹲在灶台边给他盛粥的样子、红头绳仰着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蓝头绳蹲在黑风面前伸手摸它头顶的样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在那片黑暗的缓慢移动中合上了眼,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意识边缘又过了一遍——从莫日根的猎营出发,沿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向南走,翻过伊勒呼里山南麓的那道山梁,回到呼中林场,从呼中林场搭运材车到加格达奇,从加格达奇转火车回黑水屯。他在那条路线的末端看到了一个正在等待的坐标点,坐标点旁边蹲着七条青灰色的狗,正在等着一只从长白山来的青灰色猎犬走进它们的院子。曹山林把海螺壳放回口袋里,拉好拉链,在仙人柱里翻了个身。
第二天清晨,远征队从莫日根的猎营出发。莫日根站在台地北缘那棵老落叶松下面送行,狍皮袍子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鼓动,腰间的鹿骨签子和猎刀在衣摆下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明年。带狗来。”曹山林在台地边缘蹲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朝莫日根伸出手。莫日根看了看他的手,也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老人的手掌干燥而粗糙,掌心有一层厚茧,是握了一辈子猎枪和鹿骨签子磨出来的。他握完手之后松开,转身朝仙人柱方向走去。赵大柱在台地边缘把老马的缰绳解开,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章程写好了,托人捎到呼中林场。我让周明远带过来。”他在马背上坐稳了,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骑着老马沿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向南走去。张大哥和小刘也各自背着皮子和药材,朝伊勒呼里山南麓和呼玛河上游的方向走了。
远征队沿贝尔茨河上游的密林向南走。黑风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定,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了一串清晰的印记。小黑跟在曹山林脚边,体型比黑风大了一圈,在那些积雪最深处用身体趟出一条通道。林海走在曹山林身后,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长杆钩子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老耿走在林海身后,膝盖在雪地中行走时弯曲的角度比平时更小,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也更轻。赵小虎和铁柱走在最后面,每人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干粮、水壶和一卷麻绳。他们在下午翻过了伊勒呼里山南麓的那道山梁,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呼中林场。周明远站在场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看到远征队从防火道方向走出来,就迎上来,把曹山林的背包接过来放在地上。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曹山林:“加格达奇林业局的回话——运材车明天一早到呼中林场,你们搭车到加格达奇,从加格达奇转火车回黑水屯。全程大约三天。”曹山林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朝周明远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远征队住在呼中林场的招待所里。曹山林在房间里把巡山笔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黑水屯到加格达奇,从加格达奇到呼中林场,从呼中林场到贝尔茨河上游,从贝尔茨河上游到莫日根的猎营,从莫日根的猎营到赵大柱的木屋,从赵大柱的木屋到韩老七的老巢,再从韩老七的老巢回到赵大柱的木屋,最后从赵大柱的木屋回到呼中林场。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完整的兴安岭远征路线图,标注了每一处关键点的坐标、距离和地形特征,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兴安岭冬季轮猎——完成。一九九一年冬。”他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黑风蹲在门槛边,耳朵朝北面的方向持续转动着。曹山林在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呼中林场北面的林冠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有几颗微弱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些光点在林冠边缘停顿了片刻,然后向更深处移动,消失在密林的阴影里。曹山林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些绿色光点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回床边,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边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面密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招待所外面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门槛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