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展销会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召开了一次理事会。这次理事会比往常的规模大一些——除了铁柱、赵志高、狗剩、老耿、林海和倪丽珍之外，倪丽华从省城赶回来了，王建军从县城赶回来了，大鹏从石塘湾赶回来了，赵小虎带着少年巡逻队的巡护记录从北坡赶回来了。合作社办公室的桌子不够大，曹山林让人把院子里的石桌搬进来拼在一起，在桌面上铺了一张从兴安岭带回来的桦树皮——是莫日根猎营里那种用整张桦树皮压平了做的桌面垫，边缘还带着树皮的自然卷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桦树皮上摆着几样东西——从兴安岭带回来的那对鹿角、从北坡采回来的三株野山参（用苔藓和桦树皮包着）、从石塘湾拿回来的干贝样品、从县城分社带回来的账本、以及倪丽华从省城带回来的品牌认证申请表和“山海特产”那张纸条。
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下来，把巡山笔记摊在膝盖上，翻到兴安岭冬季轮猎的记录页，朝在座的人看了一眼：“今天这个会，是中期总结。把今年冬天到现在的账盘一遍，把明年开春要干的事定下来。先说账——铁柱，运输线路的账你报一下。”铁柱在石桌另一侧蹲下来，把账本翻开，用手指在页面上逐行移动着：“兴安岭运输线路，今年冬天跑了三趟。第一趟试运行，从石塘湾到呼中林场，全程一千二百里，油耗比走省城线路多了一倍，路况差，过了加格达奇之后全是碎石路。第二趟正式运输，从加格达奇拉了一车兴安岭山货，除去油耗、住宿和收购款，净利润比走省城线路多了将近两成。第三趟赶上了开春化冻，卡车陷进去两次，是莫日根带猎犬把车拽出来的。三趟跑下来，路况、油耗、住宿点、装卸点、补给站都摸清楚了。明年开春，再买一辆车，这条线就能跑稳了。”他在账本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数字，“三趟加起来，兴安岭线路的净利润是八百六十块。比预期的少一些，但线路跑通了，明年量上去了，利润就稳了。”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着，把铁柱的账本接过来翻了一遍，在“净利润”和“三趟”两处停了一下，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回桌面上，朝赵志高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塘湾那边呢？”
赵志高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近海养殖标准化操作手册》翻开到附录部分，用手指在页面上逐行移动着：“石塘湾冷库今年冬天运行正常，压缩机换了轴承之后，温度稳定在零下十八度，没有出现过波动。养殖区今年冬天的扇贝出笼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第一批出了八百斤，第二批还在长。加工坊的干贝和虾皮产量也比去年多了两成。大鹏现在独立负责冷库的日常维护，压缩机换轴承、加润滑油、记录运行数据，都是他自己干。”大鹏在赵志高旁边蹲着，把冷库运行日志翻开，用手指在页面上点了点：“压缩机换了轴承之后，运行了将近两个月，声音均匀，温度稳定，没有出过毛病。我每个星期把运行数据抄一份给赵师傅看，他说数据在手册的标准范围之内。”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着，把冷库运行日志接过来翻了一遍，在“轴承更换——独立完成”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日志还给大鹏，朝王建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县城那边呢？”
王建军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账本翻开，用手指在页面上逐行移动着：“县城分社今年冬天的销售额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木耳和松蘑走得最快，干贝和虾皮次之，人参切片和灵芝走得慢一些，但单价高，利润也高。上个月，光是县城周边几个乡镇的小卖部来进货，就走了将近八百块的货。机关食堂每个月固定订五十斤木耳和三十斤干蘑菇。后面那间铺面租下来了，配送间里放了桌子、椅子、暖水瓶和搪瓷缸子，乡镇小贩来进货的时候能歇脚喝茶。北窗的玻璃换了新的，冬天不漏风了。”他在账本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数字，“二级分社的方案初稿写好了，铺面位置在县城东面那个镇的主街上，靠近集市入口。镇上有集市，比县城小，但辐射范围大，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都来赶集。如果二级分社开起来，从县城分社进货，在集市上零售，能多走不少货。”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着，把王建军的账本接过来翻了一遍，在“二级分社”几个字旁边用手指点了点：“方案先放着，明年开春再定。先把县城的配送间跑顺了再说。”
狗剩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养殖笔记翻开，用手指在页面上逐行移动着：“水塘今年冬天的扇贝出笼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三塘加起来，第一批出了八百斤左右，第二批还在长。新挖的两个塘已经蓄水了，引水渠试水成功，水流平稳，渠堤没有渗漏。五亩水塘的规划完成了，明年春天投苗，明年冬天能出三千斤。”他在养殖笔记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页的规划图，“扩塘的事，按之前的计划走。明年春天投苗，秋天收。新塘的苗从老塘分，不用另外买苗。”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着，把狗剩的养殖笔记接过来翻了一遍，在“五亩水塘——明年出三千斤”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笔记还给狗剩，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呢？”
林海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巡山笔记翻开，用手指在页面上逐行移动着：“北坡巡护今年冬天跑了十二趟，水源地三处检查完毕，参窝两处监测完毕，兽道四条追踪完毕。大型鹿科动物的秋季活动区确认了，在溪谷小盆地北侧的坡壁顶部，冬季活动范围收窄到了坡壁顶部和北侧密林之间的狭长地带。开春之后会向北迁移到春季坡地，铁蛋带着少年巡逻队继续追踪。”他在巡山笔记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页的全图，“北坡巡护的常态化路线定了两条——干河沟一条，黑瞎子沟一条，中间在隐蔽所老柞树的位置设一个交汇点。铁蛋已经能独立带少年队走完两条线了。”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着，把林海的巡山笔记接过来翻了一遍，在“铁蛋——独立带少年队”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笔记还给林海，朝倪丽华的方向看了一眼：“省城那边呢？”
倪丽华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账本翻开，用手指在页面上逐行移动着：“省城两家店的销售额今年冬天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兴安岭山货专场展销三天，灵芝和鹿茸卖完了，五味子和刺五加还有存货。省城农业局给了品牌认证的申请表，我填好了递上去了，商标注册也递了，受理编号，审核周期三个月。城东那家‘山海特产’，老板姓刘，从哈尔滨批发商手里进货，产地标的是兴安岭，但没有具体来源。我跟他谈了，他没松口。品牌使用规范初稿写好了，定点猎营和采集点的名单列在里面——黑水屯北坡、石塘湾养殖区、鹰嘴砬子猎场、贝尔茨河上游莫日根猎营、呼玛河源头赵大柱猎场。”她在账本上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规范里加了一条——品牌使用规范的解释权归合作社理事会。任何未经理事会批准的使用行为，合作社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着，把品牌使用规范初稿接过来翻了一遍，在“解释权归合作社理事会”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初稿还给倪丽华，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药材和师徒传承的事呢？”
老耿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药材的事，铁山和二柱学得差不多了。常见药材的辨识、采集、加工，两个人都能独立干。兴安岭的参窝和雪貂栖息地，这次去看过了，北坡的参窝六株，最大的四品叶，今年秋天能采三株。熊仓的冬眠洞看过了，冰壳半寸，熊在洞里，开春之后再去看看熊什么时候醒。紫貂和雪貂的栖息地划了保护观测点，不猎。”他在石桌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签子给了铁山。规矩的事，老耿家的和鄂伦春的，都口传了。铁山记住了，二柱记住了。章程的事，你们写，写好了给我看一眼。”
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着，把老耿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巡山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幅合作社产业分布的全图——黑水屯（山货、水塘养殖、北坡巡护）、石塘湾（冷库、加工坊、养殖区、新船）、省城（两家店铺、品牌认证、商标注册）、县城（分社、配送间）、兴安岭（运输线路、轮猎区、参窝、雪貂栖息地、紫貂栖息地、熊仓观测点）。他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中期总结——各条线都跑通了。明年开春——北坡远征。”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石桌一端站起来，朝在座的人看了一眼：“各条线都跑通了。运输线路、冷库、加工坊、水塘养殖、北坡巡护、省城店铺、县城分社、兴安岭轮猎——八条线，都跑通了。明年开春，再加一条——北坡远征。从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继续向北，进入北坡最深处。莫日根说他二十年前进去过一次，里面有巨大的驼鹿和成群的狍子。这次去，把北坡最深处的地形、兽道、参窝和雪貂栖息地全部摸清楚，画一幅完整的北坡全图。”他在石桌一端蹲下来，把鹿皮地图在桌面上展开，用手指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位置点了点，“从垭口进去，走西面那条山脊线，绕过东面那道山梁。韩老七的人不在了，那条路能走。全程大约七天，五个人——我、林海、老耿、铁柱、莫日根在兴安岭会合。黑风随队。赵小虎留守北坡，狗剩负责合作社日常管理。”
铁柱在石桌旁边蹲着，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在石桌边缘按灭了，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队长，北坡远征的事，我算了一下时间。从这儿到呼中林场，快走两天。从呼中林场到莫日根的猎营，再走两天。从莫日根的猎营到北坡最深处，七天。来回加起来，至少得半个月。加上打猎和采集的时间，前后得二十天。合作社现有的产业——运输线路、冷库、加工坊、水塘养殖、北坡巡护、省城店铺、县城分社——八条线，哪条线都离不开人。你带五个人走二十天，家里这边谁盯着？”他在石桌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卷重新叼在嘴上，没有点着，“北坡远征可以等两年。先把现有的八条线跑稳了，再往深处走。”
赵志高在石桌旁边蹲着，把手册合上放在桌面上，朝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八条线跑稳了，再往深处走——这话没错。但北坡远征是品牌扩展的关键一步。兴安岭北坡的驼鹿、雪貂、紫貂、参窝，都是兴安岭最深处的东西。谁先摸清楚，谁就先占住。韩老七倒了，但关内还有别的走私贩子盯着兴安岭。我们不进去，别人就会进去。到时候北坡的雪貂和紫貂被人偷猎了，再想保护就来不及了。”他在石桌旁边蹲了一会儿，把手册重新翻开，在附录部分的兴安岭地图上点了点，“北坡远征的事，我支持。家里这边，大鹏能盯着冷库和加工坊，王建军能盯着县城分社，狗剩能盯着水塘和合作社日常管理。铁柱的运输线路跑顺了，少跑一趟兴安岭，不影响大局。”
狗剩在石桌旁边蹲着，把养殖笔记合上放在桌面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远征的事，我没意见。但有一件事得说清楚——如果明年开春远征北坡，水塘扩塘的计划就得往后推。新挖的两个塘刚蓄水，明年春天投苗，秋天收。如果远征北坡占了人手和时间，投苗的事就得推到明年秋天。五亩水塘的规划就得往后推一年。”他在石桌旁边蹲了一会儿，把养殖笔记重新翻开，在规划图上用手指点了点新塘的位置，“新塘的苗从老塘分，不用另外买苗。但投苗的时间得卡准——春天投苗，秋天收。错过了春天，就得等明年。”
曹山林在石桌一端蹲着，把铁柱、赵志高和狗剩说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巡山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幅时间表——明年开春（三月）做北坡远征的准备，行装、预算、人员；四月出发，从呼中林场进山，在莫日根的猎营会合；五月到达北坡最深处，完成勘察；六月返回黑水屯。水塘扩塘的计划推到明年秋季——北坡远征回来之后，再投苗。他在时间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北坡远征——四月出发。水塘扩塘——秋季。长白山合作——暂缓。”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石桌一端站起来，朝在座的人看了一眼：“就这么定。明年开春做北坡远征的准备，四月出发。水塘扩塘推到秋季。长白山合作暂缓，等北坡远征完成之后再议。远征队的人员名单——我、林海、老耿、铁柱、莫日根在兴安岭会合。黑风随队。赵小虎留守北坡，狗剩负责合作社日常管理，大鹏盯着冷库和加工坊，王建军盯着县城分社，倪丽华盯着省城店铺和品牌认证的事。”他在石桌一端蹲下来，把鹿皮地图重新折好放回背包夹层里，朝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各条线，各负其责。有拿不准的，打电话到呼中林场，让周明远转告。”
理事会散了之后，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黑风正带着小黑和从兴安岭带回来的公犬崽在雪地上追逐，三条青灰色的身影在雪地上快速移动，爪垫在雪面上留下了一串串密集的脚印。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狗窝旁边，每人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掰碎了喂给围过来的狗崽。曹山林在门槛上蹲下来，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在最后一页上又添了一行字：“理事会——中期总结。八条线跑通。北坡远征——四月出发。五个人。黑风随队。”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盆里洗了洗手上的泥。黑风从雪地上跑回来，在他脚边蹲下来，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曹山林把手掌放在黑风的头顶上，感受到它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然后朝院子里那些正在追逐的狗看了一眼——小黑和公犬崽在雪地上跑得正欢，另外五只狗跟在后面，七条青灰色的狗在院子里形成了一个正在持续移动的、不断变化的监测网络，把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各自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