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会开完之后的第二天，曹山林把合作社办公室的桌子清空，把从兴安岭带回来的鹿皮地图、周明远给的林区地图和自己画的北坡地形简图并排铺在桌面上。三张图在桌面上拼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互相重叠的图形——鹿皮地图上标注了贝尔茨河上游和伊勒呼里山南麓的猎场和兽道，周明远的地图上标注了林区公路、防火了望塔和呼中林场的位置，曹山林自己的简图上标注了北坡的干河沟、溪谷、隐蔽所和观察点。他在桌子旁边蹲下来，把三张图上的关键点在脑海里逐条比对了一遍，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幅从呼中林场到北坡最深处的路线简图——从呼中林场北面的防火道进入贝尔茨河谷，沿河谷向上游走，在莫日根的猎营会合，然后向北翻越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从西面进入北坡，绕过东面那道山梁，向北坡最深处推进。他在路线图上标注了五个关键节点——莫日根猎营、伊勒呼里山南麓垭口、北坡参窝区、雪貂栖息地北缘和北坡原始林边缘。他在那里画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林海。进来。”
林海从院子里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巡山笔记和铅笔。他在办公桌旁边蹲下来，把巡山笔记放在旁边，把曹山林画的路线简图看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照着画了一幅，在旁边标注了每一段路线的里程和预计时间——从呼中林场到莫日根猎营，两天的山路；从莫日根猎营到伊勒呼里山南麓垭口，一天的山路；从垭口到北坡参窝区，一天的山路；从参窝区到雪貂栖息地北缘，一天的山路；从雪貂栖息地北缘到北坡原始林边缘，一天的山路。他在那里画完之后把笔记本转过来朝曹山林的方向推了一下：“全程大约七天，中间在莫日根的猎营和参窝区各歇一夜。如果带上干粮和弹药，五个人的背包加起来大约一百五十斤，两个人轮着背，或者用莫日根的马驮一段。”曹山林在办公桌旁边蹲着，把林海画的路线简图和标注的里程看了一遍，在“莫日根的马”几个字旁边用手指点了点：“马的事，到呼中林场之后找周明远问。莫日根那边有没有马，得看他猎营里存了多少草料。冬天草料不够，马瘦，驮不了重东西。”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路线简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参窝区”旁边画了一个圈，“参窝区歇一夜。那里有水源，有避风处，适合扎营。雪貂栖息地北缘也画一个圈，那里有岩石堆，可以挡风。”林海在笔记本上把两个圈的位置标注了出来，在旁边写了“扎营点——参窝区、雪貂栖息地北缘”。
当天下午倪丽珍开始为远征队准备干粮。她把灶台上的铁锅刷干净了，把从石塘湾带回来的干贝和虾皮从布袋里倒出来，在案板上分成了几堆——干贝按大小和色泽分成两等，虾皮按颗粒的饱满程度分成两等。她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把干贝和虾皮分别用擀面杖碾碎了，掺进炒面里，又加了一小把盐和一小把糖，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炒着。炒面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屋子里形成了一层持续扩散的暖雾。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灶台旁边，每人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等着倪丽珍把炒面盛出来。倪丽珍把炒面盛进碗里，用勺子压平了，在上面放了一块煮熟的狍子肉，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炒面分装成五只油纸包，在每只包上写了名字——曹山林、林海、老耿、铁柱、莫日根（兴安岭会合）。她把五只油纸包码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在旁边放了一小罐猪油和一小袋盐。
老耿从合作社院子里的石桌旁边走过来，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几口烟，在烟雾的间隙里朝倪丽珍的方向看了一眼：“干粮够了。药材和急救的东西，我来准备。”他在灶台旁边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从里面掏出一只木箱，打开来，里面装着几只小布袋——止血的金疮药、防冻的獾油、治腹泻的黄连素、退烧的安乃近、包扎用的纱布和胶布。他在灶台旁边把每只布袋检查了一遍，把金疮药和獾油放在最上面，把纱布和胶布放在侧袋里，在木箱盖上用铅笔写了“急救用品——远征队”几个字。他在那里写完之后把木箱盖好，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和干粮并排放着。
铁柱从石塘湾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在合作社院子门口把解放卡车停好，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在院子里蹲下来，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两盒子弹、一把短柄手斧、一卷麻绳、一捆红布条、一只铝水壶、一只指南针、一只手电筒和两节备用电池。他在石桌旁边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子弹的底火没有受潮，手斧的刃口磨得锃亮，麻绳没有霉变，红布条没有褪色，手电筒的灯泡亮了一下又关了，电池的电压够用。他在那里检查完之后把东西分装进几只帆布袋里，在每只袋上写了名字，然后在石桌旁边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武器和工具，准备好了。猎枪一人一杆，子弹一人两盒，手斧一把，麻绳一卷，红布条一捆，铝水壶一人一只。指南针和手电筒各一只，电池两节。如果要在北坡待七天，干粮和弹药够了，但水源和避风处得靠地图上的标注。我在周明远的地图上标了几个备用水源的位置，如果路上遇到意外，可以找这些水源。”他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周明远的地图翻开，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防火道入口附近有一处小溪，贝尔茨河谷中段有一处泉眼，伊勒呼里山南麓垭口下面有一处水潭，北坡参窝区有一处溪流，雪貂栖息地北缘有一处积雪融水形成的浅洼。他在那里点完之后把地图合上放回桌面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五处水源，够用了。”
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着，把铁柱准备的武器和工具逐项看了一遍，在地图上标注的五处水源旁边用手指点了点：“水源的事，记在路线图上。每到一个水源，打一壶水，灌满了再走。北坡最深处没有水源，得从雪貂栖息地北缘那处浅洼打水带进去。”他在石桌旁边蹲了一会儿，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回桌面上，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把路线图重新画一遍，把五处水源、三个扎营点和两个了望塔的位置都标上去。画完了给铁柱一份，给老耿一份，给我一份。每个人背包里放一份，走散了也能找到路。”林海在石桌旁边蹲着，把路线图重新画了一遍，在图上标注了五处水源、三个扎营点（莫日根猎营、参窝区、雪貂栖息地北缘）和两座了望塔的位置，在旁边用红笔画了几道箭头，标注了从呼中林场到北坡最深处的主路线和两条备用路线。他在那里画完之后把路线图分成了四份，给铁柱一份，给老耿一份，给曹山林一份，自己留一份。
那天傍晚曹山林在院子里把黑风、小黑和从兴安岭带回来的公犬崽叫到跟前。三条青灰色的狗在院子里并排蹲着，黑风在中间，小黑在左边，公犬崽在右边，毛色从浅到深，体型从大到小，在夕阳的余晖中形成了一道渐变的色带。曹山林蹲在三条狗面前，把手掌依次放在它们的头顶上，感受到它们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黑风的体温比前两年低了一点，毛质也粗了一些，但脉搏依然稳定，眼睛依然清亮。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远征，黑风和小黑跟着去。公犬崽留在屯里，让铁蛋带着巡护。”林海在院子里蹲着，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黑风、小黑——远征；公犬崽——留屯”。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他把巡山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去年冬天在兴安岭的猎营里，到今年春天在石塘湾的宅基地上，到理事会的中期总结，再到今天的冬季备战。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北坡远征的完整路线图，标注了五处水源、三个扎营点和两座了望塔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北坡远征——冬季备战完成。干粮：五份。药材：一箱。武器：五杆猎枪，十盒子弹。工具：手斧、麻绳、红布条、铝水壶、指南针、手电筒。路线图：四份。扎营点：三个。水源：五处。猎犬：黑风、小黑。留守：公犬崽。”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门槛上站起来，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北坡方向最后一丝天光也收走了，才转身走进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院子里那七条狗在夜色中同时朝北坡方向转动着耳朵，把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各自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中。北坡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院子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曹山林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在黑暗中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