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清明刚过，北坡的雪化了大半。山脚处的积雪已经退到了半山腰，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被压在雪层下的枯叶，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那种被融雪泡软了的松软。干河沟中游的冰层已经裂成了碎块，顺着溪流往下游淌，在拐弯处堆成了一道道临时的冰坝，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蓝。曹山林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的石阶上，面前铺了一块旧油布，油布上摊着那把跟了他五六年的单管猎枪——枪管已经被他拆下来了，通条裹着一层细棉布从枪口穿进去，从枪膛里带出来一层浅灰色的火药残渣和细碎的铜屑。他把通条抽出来，把棉布换了一面，重新穿进去再推一遍，然后对着日光看了看枪管的内壁——膛线磨得有些浅了，最深处也不过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沟，比新枪的膛线浅了将近一半。
“爸，这子弹是怎么打出去的？”林海蹲在他旁边，七八岁的孩子，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合作社借来的旧画报，画报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他手里攥着一截空弹壳，黄铜的壳身上有几道划痕，底火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磕出了一个浅坑。曹山林把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在油布上磕了磕，用手指点了点弹壳底部的中心：“这里，底火。撞针一碰，底火炸了，把里头的火药点着了。火药一烧，气往哪跑？没处跑，只能推着弹头往枪口外头窜。弹头窜出去，就打着了。”林海把弹壳翻过来看了看底火的位置，又翻回去，把弹壳举到眼睛前面，对着枪口的方向瞄了瞄。曹山林把枪管装回枪身上，拧紧了固定螺栓，拉了一下枪机，撞针在空膛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铁柱从院门口探进头来，肩膀上扛着一把铁锹，锹头上还沾着湿泥，是刚从自家地里翻完土过来。他在院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走进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曹山林面前摊着的猎枪：“你这枪膛线快磨平了吧？打出去的子弹怕是都翻着跟头。”曹山林把枪机合上，在枪托上拍了一下：“还能用。公社批的购枪证还没下来，得再等几天。”铁柱把铁锹靠在院墙上，蹲在石桌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上：“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该翻了，你跟我一起去？”曹山林把猎枪靠在门框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等我把这口饭吃完。”
倪丽珍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正翻着苞米面粥，锅边上贴着一圈金黄色的饼子。她二十二岁，比两年前圆润了一些，头发利利索索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住了碎发，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她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端到炕桌上，又把贴在锅边的饼子翻了个面，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铁柱也进来吃点。”铁柱在院子里应了一声，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朝灶台边走过去。
炕桌旁边，倪丽华从里屋出来，十七岁，在县城读高二，放春假回来帮着带孩子。她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身条抽开了，脸还是圆圆的，扎着两根短辫，辫梢上系着两根红头绳。她怀里抱着红头绳，刚两岁，在倪丽华怀里挣来挣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蓝头绳在炕上爬，被倪丽珍用一条布带子拴在炕桌的桌腿上，爬不远，急得直哼哼。林海蹲在门槛上，端着一只小碗喝粥，黑风——那时候还不叫黑风，就是一条从老曹头那里讨来的半大狗崽——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在门槛上扫来扫去。
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倪丽珍坐在他对面，把红头绳从倪丽华怀里接过来，撩起衣襟喂奶，一边喂一边说：“丽芳昨天托人捎话，说今天从县城回来。学校放春假，她在县城待着也没事，回来住几天。”曹山林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饼子把碗底擦了一遍：“回来好。正好帮家里跑跑腿。”
铁柱坐在炕沿的另一头，嘴里嚼着饼子，把铁锹从院子里拿进来靠在炕沿边上：“你那片荒地打算种什么？”曹山林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种点豆子。自己吃，剩下的喂牲口。”铁柱点了点头，把粥碗放在炕桌上，站起来朝门口走：“那走吧，趁中午之前把土翻了。”
曹山林把猎枪背在肩上，带着黑风跟着铁柱去了干河沟。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在溪流南岸的一片缓坡上，去年秋天翻过一遍，冬天雪压了一季，开春化冻之后泥土松软得踩一脚陷半截。铁柱把铁锹插进土里，翻起第一锹土的时候带出来一条蚯蚓，在土块上扭了两下又钻回去了。曹山林用锄头把土块打碎，把去年秋天留在地里的苞米茬子捡出来扔在田埂上。黑风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着蚯蚓和土块里翻出来的虫子，跑得跌跌撞撞，四只爪子沾满了湿泥。
翻到地头的时候，黑风突然停下来，蹲在田埂上，耳朵朝北坡方向竖着，鼻尖在风里一抽一抽地翕动。曹山林把锄头插在地里，走到黑风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北坡半山腰那片灌木丛外面没什么动静，林冠线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落叶松枝干。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黑风站起来，朝北坡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铁柱把铁锹插在土里，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啦？”曹山林蹲在田埂上把锄头捡起来：“不知道。黑风闻见什么了。走，看看去。”
他们从干河沟中游的兽道往上走，黑风跑在前面，爪垫在刚化冻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走到半山腰那片灌木丛附近的时候，黑风停下来，蹲在一丛被踩倒的榛柴旁边，耳朵朝榛柴丛后面竖着。曹山林走过去把榛柴拨开——地上躺着一只狍子，脖子上的铁丝套子勒进了皮肉里，皮肉翻开来，露出下面已经发暗的血肉，苍蝇在套子周围嗡嗡地转。狍子已经死了两三天了，肚子鼓着，后腿被什么东西啃过，缺了一块。曹山林蹲在狍子旁边，把套子从狍子脖子上解下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铁丝拧成了死扣，套口的位置被磨得发亮，是反复勒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
“赵老歪的套子。”铁柱蹲在旁边，把套子接过去看了看，用拇指在铁丝的死扣上捻了捻，“整个林场一带，只有他用这种弯钩死扣。别人下套是活套，勒住了动物越挣越紧，但解开了还能活。他这个是死扣，勒住了就勒死了，三天五天来收一回，收的时候狍子都臭了。”曹山林把套子揣进口袋里，站起来把那头死狍子从地上拎起来看了看——狍子的后腿被啃掉了一块，其他地方还完整，剥了皮还能剩下不少肉。他把狍子扛在肩上，朝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是谁？”铁柱把铁锹扛在肩上，跟在曹山林后面往山下走：“以前也是猎户，后来不干正事了。纠集了七八个人在林场一带偷猎，跟林场个别人有勾结。去年冬天在北坡下了几百个套子，套了十几只狍子和两头马鹿。林场派出所的王公安去查了两回，连个人影都没抓着。”
曹山林扛着狍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坡那片灌木丛。黑风蹲在他脚边，耳朵还朝着北坡方向转动着。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狍子换了个肩，继续往山下走：“你刚才说赵老歪的套子收的时候狍子都臭了，他收回去干什么？”铁柱把铁锹换了个肩：“皮子。臭了肉不能吃，但皮子还能卖。他那帮人剥皮的手艺还行，皮子剥下来硝一硝，拿到镇上卖给收购站，一张狍子皮能卖三四块钱。”曹山林把狍子往上颠了颠，后腿被啃掉的那块在肩膀上晃了一下：“那被他勒死的这些幼兽呢？也剥皮？”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幼兽皮子不值钱，他看不上眼就扔在山上不管了。”
他们把狍子扛回屯里的时候，倪丽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到曹山林肩上扛着狍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怎么死的？臭了没有？”曹山林把狍子放在石台上，蹲下来用猎刀把后腿被啃掉的那块切下去，翻过来看了看脖子的勒痕：“套子勒死的。赵老歪下的套子。”倪丽珍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抻平了，回头朝灶台边看了一眼：“肉还能吃吗？”曹山林把猎刀在狍子皮上划了一道口子，把皮子从肉上剥开：“后腿那一块不能吃了，别的地方还行。皮子剥下来硝一硝能卖。”倪丽珍没再说什么，蹲下来帮他把皮子从肉上剥下来，把能吃的肉切下来放进盆里。
傍晚的时候，倪丽芳从县城回来了。她坐屯里的拖拉机到屯口，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拎着一只帆布包沿着主街往家走。十八岁，比倪丽华只大两岁，但看起来比倪丽华壮实一些，胳膊腿都结实，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不像倪丽华那么秀气。她在院门口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从里头掏出两包盐、一盒火柴、一小包水果糖，还有一条在县城供销社扯的蓝布，递给倪丽珍：“姐，给你和两个孩子扯的。夏天做件褂子。”倪丽珍把蓝布接过去在炕上展开看了看，嘴上说着“又花钱”，手在布面上来回摸了两遍。
倪丽芳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红头绳从倪丽华怀里接过去，举高了逗了两下，红头绳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倪丽芳把红头绳放在膝盖上坐稳了，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姐夫，县城出了点事。”曹山林正蹲在灶台边帮倪丽珍择菜，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倪丽芳把红头绳换了个膝盖坐着，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在县城听林业局一个同学说的。赵老歪最近往县城跑了好几趟，跟一个从关内来的贩子接上了头，要把北坡偷猎的鹿茸和熊胆卖到关内去。林业局的人知道这事，但赵老歪在局里有人，消息走漏了，等派出所去查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倪丽珍在灶台边听了，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曹山林：“山林子，你别掺和这事。”
曹山林蹲在灶台边没说话，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炕沿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铁丝套子放在炕桌上。倪丽芳凑过来看了看套子，又看了看曹山林：“赵老歪的？”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他的。今天在北坡发现的，勒死了一只狍子。”倪丽芳把红头绳放在炕上，拿起套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手底下有七八个人，都有猎枪。林场派出所的王公安一直想抓他，但没有确凿证据，抓了也判不了。”她把手里的套子放在炕桌上，看着曹山林，“姐夫，赵老歪的人在镇上‘老孙家饭馆’吃饭的时候说漏了嘴，说北坡的套子下在‘黑瞎子沟北面的那片榛柴沟里’。”
曹山林把套子从炕桌上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你回县城帮我盯着赵老歪的人，有什么动静捎信回来。”倪丽芳点了点头，把红头绳重新抱起来。倪丽珍在灶台边把菜倒进锅里，锅里的油花翻起来，在灶台上空腾起一小片油烟：“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别掺和。”曹山林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不掺和。就是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背着猎枪，带着黑风进了北坡。倪丽珍在院门口追出来喊了一句：“早饭还没吃——”他已经走到了主街拐角处，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黑风跟在他脚边，跑得尾巴翘得高高的。从黑水屯到黑瞎子沟北面的榛柴沟，走山路大约一个半钟头。曹山林沿着干河沟中游的兽道往上走，黑风在前面开路，鼻尖贴着地面在那些融雪后的泥泞和枯叶之间辨认着方向。它在干河沟和黑瞎子沟分岔的那个路口停下来，蹲在岔路边的灌木丛旁边，耳朵朝黑瞎子沟方向竖着。曹山林蹲下来看了看——岔路口往北的那条兽道上，有几道新鲜的人的脚印，往黑瞎子沟方向延伸。
他带着黑风拐进了那条兽道，走了大约一里地，榛柴沟的沟口出现在前面——一道被两侧密林夹着的窄沟，沟里长满了齐人高的榛柴丛，人在里面走，外面看不着。沟口的泥地上有密集的脚印，有人的，也有狗的。黑风在沟口停下来，鼻尖在那些脚印之间来回移动着，耳朵朝沟里竖着。曹山林在沟口蹲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走。”
他带着黑风摸进了榛柴沟。沟里齐人高的榛柴丛把视线挡了大半，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间看到前面几步远的路。黑风在前头开路，鼻尖贴着地面在榛柴丛的根部和灌木枝条之间辨认着气味。它在沟中段停下来，蹲在一丛被踩倒的榛柴旁边，耳朵朝前竖着。曹山林蹲下来拨开榛柴——地上横七竖八地布着十几个铁丝套子，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套口朝着兽道方向，有几个套子旁边还拴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狍子，已经臭了。他蹲在那里把套子一个一个拆下来，铁丝卷成一卷塞进背包里。拆到最后一个套子的时候，沟深处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从榛柴丛后面走出来，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手里各攥着一根木棍。
瘦高个先看到了曹山林，步子停了一下，矮胖子跟着停下来。双方隔着五六步远，谁都没动。黑风从曹山林脚边站起来，背毛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瘦高个把木棍换到左手，歪着脑袋打量了曹山林一眼：“你干什么的？”曹山林站起来，把拆下来的铁丝套子拿在手里：“你们下的？”矮胖子骂了一句，说“关你什么事，这是我们的猎场”。曹山林没退，蹲下来把最后一个套子也拆了，站起来：“北坡的林子是国家的，不是你们的猎场。”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认出来了：“你是黑水屯的曹山林？”曹山林说“是”。矮胖子往前迈了一步，黑风立刻从曹山林脚边往前一窜，站在他和矮胖子之间，背毛竖得更高了，呜呜声变成了连续的低声警告。矮胖子停住了，低头看了看黑风，又抬头看了看曹山林。瘦高个拉住矮胖子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一步：“走。”两个人退进了榛柴丛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
曹山林蹲在原地没动，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站起来，把背包背好，蹲下来拍了拍黑风的肩胛骨：“好狗。”黑风在他手掌下面把背毛慢慢收回去，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他把背包里拆下来的铁丝套子倒在地上数了数——一共十四个。他把套子重新卷好塞进背包，沿着来路往沟外走。走出沟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榛柴沟里安安静静的，那些没拆完的套子还布在兽道两侧，但沟深处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没了。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晾衣绳，看到他背着背包回来，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怎么去了这么久？”曹山林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把拆下来的铁丝套子倒在桌面上：“拆了十四个套子。碰上赵老歪的人了，两个，瘦高个和矮胖子。”倪丽珍把晾衣绳往墙上一挂，走到石桌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套子，没说话，转身走进灶台边，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放在炕桌上。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朝倪丽珍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的人认了我。瘦高个知道我是谁。”倪丽珍把筷子放在炕桌上，坐下来端起碗，吃了几口，把碗放下来：“那你以后进山小心点。”
曹山林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空碗放在炕桌上，走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海螺壳——倪丽珍去年给他的，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在掌心里攥着。倪丽珍从灶台边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他喝水。红头绳和蓝头绳已经睡了，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倪丽华在里屋点着油灯看书。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空碗放在门槛边，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榛柴沟深处那两个人和那些还没拆完的套子正在他的意识边缘形成了一道模糊的、还没完全成形的轮廓，像一头还没走过来的野物，在夜色里蹲伏着，等着他明天再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