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曹山林把昨天从榛柴沟拆回来的铁丝套子从背包里倒出来，在石桌上摊开。十四个套子，每一个都是同样的死扣，铁丝拧成的弯钩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被磨得发亮的暗灰色光泽。他蹲在石桌旁边把套子一个一个地捋直了，按长短排成一排，然后把那个勒死狍子的套子单独挑出来放在旁边。黑风蹲在他脚边，鼻尖凑到那些铁丝套子上面嗅了嗅，耳朵朝石桌方向转动着，尾巴在青砖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倪丽珍从灶台边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石桌边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套子，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回灶台边去了。曹山林端起碗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来，朝里屋喊了一声：“丽华，我去老耿家一趟。你看着两个孩子。”倪丽华在里屋应了一声，抱着红头绳从炕上下来，站在门槛上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曹山林把套子卷成一卷塞进帆布袋里，背在肩上，带着黑风出了院门。老耿家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墙根下面堆着一垛劈好的松木柴火。老耿蹲在院子里，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帆布上摊着一张狍子皮，毛面朝下，皮板上涂了一层鞣制用的黄褐色药膏，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手里攥着一根鹿骨签子，正在把皮板边缘的筋膜一根一根地挑开，挑一下就把签子在旁边的水碗里蘸一下，甩掉签尖上沾的药膏。
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那卷铁丝套子，在石阶上摊开来。老耿抬起头看了一眼，把鹿骨签子插回腰间的皮绳上，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药膏，走到石阶旁边蹲下来。他拿起一个套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另一个对比了一下，然后把两个套子并排放在石阶上，用拇指在铁丝的那个弯钩处捻了捻。
“赵老歪的。”老耿把套子放下来，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整个林场一带，只有他用这种弯钩死扣。别人下套是活套——铁丝拧成一个圆环，动物脑袋钻进去，越挣越紧，但解开扣子还能活。他这个不一样，你看这个弯钩，”老耿把套子拿起来，把那个弯钩伸到曹山林面前，“铁丝在扣子上多拧了两圈，死扣，勒住了就退不出来，越挣越紧，勒到皮肉里头，勒断血管，勒死为止。”
曹山林蹲在石阶旁边，把套子接过来看了看。弯钩的位置确实比普通活套多拧了两圈，铁丝的断头没有打磨，尖尖地翘着，上面还挂着几根干涸的暗红色纤维。
“他下这种死扣，勒住了就不管了，三天五天来收一回。收的时候活着的也勒死了，死透了的也臭了，他就剥皮。”老耿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台阶下面的泥地上，“去年冬天他在北坡下了几百个套子，套了十几只狍子和两头马鹿。林场派出所的王公安去查了两回，连个人影都没抓着。有一回王公安带着人蹲了三天三夜，蹲到第四天早上，赵老歪的人从沟口路过，愣是没进沟，绕道走了。后来王公安才知道，林场后勤有个管事的给赵老歪报了信。”
曹山林把套子放回石阶上，蹲在老耿旁边。黑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柴垛旁边蹲下来，耳朵朝院墙外面的方向转动着。曹山林把烟袋锅子从老耿手里接过来，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浅蓝色的雾柱。
“赵老歪是什么人？”他问。
老耿把烟袋锅子从曹山林手里接回去，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靠在院墙上。“四十多岁，以前也是猎户，在伊勒呼里山南麓打猎，手艺还行，但人不地道。他爹是闯关东过来的，在镇上开过一间小杂货铺，后来铺子倒了，他爹没了，他就上山打猎了。打猎就打猎吧，正经猎户打猎是为了活命，他不是。他专门打值钱的东西——鹿茸、熊胆、貂皮、野山参，什么值钱打什么。后来发现下套子比打猎省事，下了套子不用天天蹲着，三天五天来收一回就行。再后来就纠集了一帮人，在林场一带偷猎，跟林场个别人有勾结，每次派出所要查他，就有人给他报信。”
“他手下有多少人？”
“七八个。都有家伙。”老耿把烟袋锅子从嘴上取下来，在石阶上磕了磕，“赵老歪本人有一杆双管猎枪，他手底下有个叫二奎的，有一杆单管，其他人有的拿猎枪，有的拿刀。他们在镇上‘老孙家饭馆’吃饭的时候说漏过嘴，说北坡的套子下在榛柴沟和黑瞎子沟北面那片林子交界的地方。你昨天去的榛柴沟，就是他们下套子的地方。”
曹山林蹲在石阶旁边，把昨天在榛柴沟遇到那两个人的事说了一遍——瘦高个和矮胖子，一个拿木棍，一个拿木棍，没有带枪。老耿听完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瘦高个是二奎，赵老歪的副手，矮胖子是吴老六，跟着赵老歪混饭吃的，胆子小。他们进沟收套子不带枪，说明那天不是去打架的，是去干活的。你碰上他们，他们没动手，是因为没带家伙。要是带了家伙，就不好说了。”
曹山林在石阶上站起来，把套子卷好塞回帆布袋里，背在肩上。黑风从柴垛旁边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老耿也站起来，把鹿骨签子从腰间抽出来，继续挑那张狍子皮上的筋膜。他在那里挑了两下，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山林子，你年轻，有火气，但赵老歪手底下七八个人，都有家伙，你一个人去，是吃亏。”
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回头看了老耿一眼：“那怎么办？”
老耿把签子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在曹山林旁边，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半山腰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落叶松枝干和那些还没返青的灌木丛。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管得了的人还没生出来。王公安想管，人手不够，证据不足。你一个人想管，打不过他们七八个。你那狗，”他低头看了一眼黑风，“还小。赵老歪手底下有两条大狗，一条黑的，一条黄的，都比你这条大一圈。真打起来，你这狗打不过。”
黑风蹲在曹山林脚边，耳朵朝老耿的方向转了一下，尾巴在泥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老耿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头顶上按了一下：“但这狗有一样好——不叫。赵老歪那两条狗，见了生人就叫，叫起来没完。你这狗蹲着不叫，耳朵一直竖着，是好苗子。”
曹山林蹲在院门口，把老耿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老歪，七八个人，都有家伙，两条大狗。林场里有内线，派出所抓不着。榛柴沟的套子拆了还会补，补了还得拆，一个人拆不过来。
“我拉个队伍。”他说。
老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在晨光中散成一小片浅灰色的细末：“拉队伍？你拉谁？”
“铁柱、赵小虎、孙大炮，老耿你徒弟铁山和二柱，还有王老栓他儿子王小栓。”曹山林蹲在石阶上，把名字一个一个地数出来，“巡山队。白天巡山拆套子，晚上轮流值班，看见赵老歪的人就回来报告。人多，他们不敢动手。”
老耿蹲在院门口，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你这队伍，得有章程。几个人、怎么排班、遇到赵老歪的人怎么办、怎么跟王公安配合。不能一拍脑袋就上山。”
“章程慢慢定，先把人凑齐。”曹山林也站起来，把帆布袋背好。
老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朝曹山林点了点头：“你先去找铁柱和赵小虎，他俩肯定跟你干。孙大炮那边，你自己去说。铁山和二柱是我徒弟，我去说。王老栓他儿子王小栓，你自己去问王老栓。”他在院子里蹲下来，把那张挑了一半的狍子皮重新铺好，拿起鹿骨签子继续挑筋膜，“拉好了队伍，到我家来一趟。我给你们讲讲赵老歪的人都在哪几个地方活动、什么时辰出来、走的哪条路。这些东西，我比王公安清楚。”
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朝老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带着黑风出了院门。走到主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屯口那棵老榆树的树冠上面了，把整条主街照得亮堂堂的。他沿着主街往西走，先去铁柱家。铁柱正在院子里磨镰刀，曹山林蹲在院门口把拉队伍的事说了一遍。铁柱把镰刀往磨刀石上一搁，站起来说“算我一个”。
从铁柱家出来，曹山林去了赵小虎家。赵小虎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说“我也算一个”。
从赵小虎家出来，曹山林在屯口碰见了王老栓。王老栓蹲在墙根下面晒太阳，听完曹山林的话，把烟袋锅子在墙根上磕了磕：“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山路了，但我儿子王小栓行。我让他跟你干。”
曹山林在屯口站了一会儿，把拉起来的人数和名字在心里数了一遍——铁柱、赵小虎、孙大炮（还没去说，但老耿说他自己去说）、铁山、二柱、王小栓，加上他自己，七个人。他蹲在屯口老榆树下面，把帆布袋里的套子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收起来揣回口袋里。黑风蹲在他脚边，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树冠的遮挡下形成了一道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带。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带着黑风转身往回走，朝老耿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