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之程也是一脸敬佩,他提出来的两个难点都如此轻描淡写的被解决了,又听苏晏说陛下欲要将这一摊子事交给自己,心中也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误了军机大事,于是踌躇道:“苏司长,范某毕竟入职时间太短,着实是有些担心会做不好!”
“范大人不必忧心,这件事暂时由你我二人共同负责,等过一段时间你彻底熟悉了事务,再全权交由你负责便是!”
范之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拱手道:“那便有劳苏大人了。”
“无妨,你我既是同僚,也都是为了陛下灭金大计效劳,不分你我,再说范大人对金国要比苏某要熟悉的多,熟悉起来也事半功倍,想来用不了多久,范大人便可独立担负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初步事宜,不知不觉已是夜半时分,因明日所有在京官员都要去参加汴北路通车大典,尽管许多细节尚未商讨,也不得不作罢各自回府去休息了。
翌日拂晓,天光破云,澄澈的金辉洒满整座汴京城。
今日的汴京城可谓盛景空前。
自朱雀大街起,一路向北延伸至城外官道渡口,十里长街尽数清扫得一尘不染,青石板路光洁如镜,两侧朱红宫旗迎风猎猎,绣着玄色“大晟”二字的旌旗层层叠叠,顺着街道绵延无尽,与天边朝霞相映,恢弘壮阔。
天色微亮时,街巷之中便已人声鼎沸。
全城百姓争相出门,只为一睹亘古未有之柏油路通车大典。
沿街酒楼、茶肆的阑干处,早早挤满了登高观望的百姓,就连两侧屋檐之下、行道两侧的空地之上,皆是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老弱妇孺身着整洁衣衫,青年士子、市井商贾分列两侧,人人面带雀跃,眼底满是期盼。
禁军铁甲卫沿街列阵,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层层排布守住要道,既保大典井然,又不阻百姓观礼。
街巷两侧,摆满了喜庆的彩棚与花篮,红黄绸缎悬于檐下,随风轻扬,锣鼓仪仗静立路旁,只待吉时降临。
春风拂过,携着满城烟火气与花香,掠过万千百姓的眉眼,整座汴京都沉浸在盛大隆重的庆典氛围之中。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响彻云霄。
皇城朱雀门缓缓大开,銮驾仪仗循序而出。
天子龙旗引路,百官列队随行,锦衣銮卫护驾左右,车马雍容,威仪万千。
林冲一身明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沉稳,眉目清朗锐利,端坐在御驾之上,目光远眺北方,神色从容笃定。
当然这是百姓看到的模样,实际上林冲昨晚一不小心差点打了个通宵,再加上今早出门前又吃的太饱,这会坐在软垫上被暖暖的夏风一吹,其实有一点点小困。
几位夫人还有文武百官还有家眷的车辇紧随其后。
途经之处,沿街百姓纷纷满目狂热,山呼万岁,声浪层层叠叠,席卷十里长街,震彻云霄。
要说如今大晟百姓对如今的林冲和百官那是发自肺腑的拥戴。
尤其是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今日格外兴奋,恨不得下一刻就让早就准备好的商队冲上新修的柏油路,体验一番通行无阻的畅快之感。
这群商人常年奔走南北,最是清楚旧路的桎梏与苦楚。
往日走汴北旧道,路况极差,春雨泥泞陷车、盛夏扬尘损货、秋冬霜雪封路,寻常商队至少三十余日才能走完全程,遇上恶劣天气滞留月余更是常态。
漫长的路途里,车马损耗、人工食宿、滞留避险的开销层层叠加,极大抬高了经商成本。
更致命的是,路途耗时太久,南方的茶叶、丝绸、蔗糖、细瓷极易受潮变质、折损品相,北方的皮毛、药材、山货也容易风干破损,千里贩运下来,货物损耗率常达两三成,再加上行情瞬息万变,往往因为路途耽搁,辛苦奔波一场,利润薄如蝉翼,甚至时常亏本。
而今全新柏油官道平直通畅、昼夜可行,重载商队不消七日便可贯穿南北,极速的通行彻底掐断了货物损耗的根源,鲜活精致的南方物产可完好无损运抵北地。
更让商贾们狂喜的是,朝廷定下的通行资费极度亲民,满载重载大车全程仅需百文路费,合规商行每月还有三次半价福利,岁末农闲更有免税窗口期,相较于往日修路捐、关卡费、沿途杂费,如今的通行成本近乎减少了七成有余。
时效翻倍、损耗清零、资费锐减,三重利好叠加,意味着南北跨域贸易的利润直接暴涨数倍不止。
不止如此,官道全线贯通,南北物资流转频次大幅提升,往日一年只能往返两三趟的南北商路,如今一年可十余次往返,资金周转速度大幅加快。
不少专营南北互通贸易的大商贾早已经调集好了大宗车队。
待庆典结束,便即刻借这条千里坦途吃上这第一口红利。
所以今日单单是在汴京城等待出发的商队便多如牛毛。
车队缓缓前行,最终停驻在汴京北门外的汴北路的起点。
待百官归列、百姓静息。
工程总负责人杜迁整个人激动的满面通红,手持奏册,朗声向陛下禀奏道路建设详情,声音洪亮,传遍四方:“启禀陛下,汴北路工程,自去岁动工,历时一年零两月整,今日全线竣工,顺利通车!此路南起汴京北郭驿道,北至北平幽州城南城门,贯通豫北、冀南全境,全长一千三百余里。”
“道路主路宽两丈四尺,辅路双侧各宽八尺,可容八驾马车并行疾驰,昼夜通行无阻。路面采用全新柏油新工艺,以黑石炼油混拌青石细沙、熟石灰压实浇筑,层层夯筑,质地坚硬密实,平整如砥。相较于旧时黄土官道,此路不惧春雨泥泞、不惧盛夏扬尘、不惧秋冬霜雪,雨天无积水,风起无飞尘,车马行之平稳迅捷,经久耐用,可保数十年不坏。”
“沿路共计架设石桥一百零七座,疏通河道九处,平整山丘险地六段,彻底根除旧时汴北官道泥泞、狭窄、崎岖、易堵的弊病。沿途每三十里设驿站一处,设护路岗亭,专司养护道路、疏导通行、补给物资,保障官道常年畅通无阻。”
此言一出,周遭百姓无不哗然惊叹,随即响起阵阵赞叹之声。
接着杜迁又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大堆林冲早就知道的东西,林冲听着越发的困了。
其实杜迁说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林冲早就知道了,按照他的想法直接定个时间,直接通车就行了。
只不过张叔夜说这条路是大晟一条贯通南北的柏油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必须举办庆典。
尤其是这路几乎是空手套白狼集资搞成的,等会儿杜迁叨叨完了,林冲还得给出资最多的那几家商户颁发个奖状,走走形势。
毕竟那些商户也出了不少钱,林冲也不好提上裤子不认账,也只好走这么一遭了。
“臣,奏报完毕!”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冲快要端不住的时候,杜迁这死胖子终于是汇报完毕了!
“诸位劳苦功高。历时年余,凿险通途,成此千古未有之大道,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祭路!”
林冲话音落下,礼乐轰然奏响。
太乐署乐工分列两侧,钟鼓齐鸣,雅乐悠扬,震彻原野天地。
原本肃立屏息的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浪层层叠叠,席卷汴北原野。周遭数万百姓、沿路工匠、护路兵卒,尽皆俯身跪拜,呼声震天,气势恢宏。
待礼乐稍歇,百官归位,庆典正式步入章程。
首先是祭路大礼。
礼部官员早已备好三牲太牢、清酒帛书,于大道起点设下祭坛。
林冲起身移步,亲执御香,肃立祭坛之前,祭拜天地山川,感念造物滋养,祈愿大道千年稳固、南北长治久安、商旅畅行无阻、万民岁岁安康。
香烟袅袅升空,随风漫卷,落于崭新的柏油路面之上,为这条新生的大道添了几分庄重祥瑞。
祭礼既毕,便是封赏有功之臣。
由张叔夜下旨,一众全程值守的工部官吏、带队匠师、疏浚河道的兵将,皆各有升迁赏赐,人人满面荣光,欣喜不已。
轮到最后一项,便是那些望眼欲穿的商户了。
内侍捧来数块鎏金黑底御赐牌匾,牌匾字体苍劲端庄,镀金镶边,刻着“助国通衢、免税三年”八个大字,醒目尊贵,是实打实的无上殊荣。
当然这个免税不是对这些商户全免,而是让免除他们某一项商品的税收,三年为期。
林冲缓步出列,身姿沉稳,气度雍容。
按照捐资多寡次序,他依次为汴京粮行、布庄、冀南盐商、豫北茶商等十余户出资最巨的商户主家亲手授牌。
御赐免税牌匾在手,三年免税减负,不仅得利丰厚,更是身份名望的极致彰显。
一众商户手持牌匾,激动得浑身颤抖,跪地叩首,连连谢恩,直呼圣恩浩荡、德泽深厚。
林冲一一抬手扶起,温声叮嘱:“诸位乐善好施,捐资铺路,造福南北万民,功不唐捐。往后也许恪守商道、诚信经营,护南北商贸安稳,便是不负今日殊荣。”
众人纷纷颔首应下,没有一个敢起龌龊心思的。
如今天下商人谁人不知,只要在大晟的规则内挣钱,这位陛下不仅秋毫无犯,而且会大力保护,可若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后果……
授牌礼成,张叔夜手持吉时文书,上前启奏:“陛下,黄道吉时已到,请陛下下旨,启封通车!”
终于结束了这该死的仪式,林冲喜笑颜开,朗声道:“准!启封汴北大道,通南北商旅,畅天下民生!”
一声令下,礼炮轰鸣,九声炮响震彻四野,响彻云霄。
拦在大道起点的五彩藩篱、红绸围挡尽数撤除。
整条黝黑平整的柏油大道,毫无遮挡地铺展在众人眼前,笔直伸向北方天际,宛若沉睡的墨色巨龙,自此苏醒,横贯千里原野。
最先启程的是御驾仪仗。
御马牵引的鎏金御车,平稳驶上柏油大道,车轮碾过平整路面,无声无息,无颠簸、无扬尘,安稳迅捷。
紧随其后的是文武百官的车马、禁军仪仗、巡路兵卒,连绵车队井然有序,缓缓向北行进。
紧随官车之后,等候已久的南北商贾车队、行旅马车、百姓牛车,尽数蜂拥而上。
千车万马,首尾相接,浩浩荡荡,自此,汴北千里柏油路,全线正式贯通。
林冲和百官的车驾行驶在慢车道慢慢欣赏着沿途的风景,让那些早就迫不及待的商户从另外几个车道过去。
向北走了数十里,原本还偏僻萧条的乡野村落,如今已经聚拢起客栈、酒肆、商铺、车马行、货栈。
不少贫瘠之地摇身一变,成为南北往来的必经重镇、商贸枢纽,百姓安居乐业,家家增收致富,户户衣食丰足。
走到第一个休息点,林冲便下了马车。
张叔夜等人也是迅速围了过来。
一群人就这么看着新通的路上连绵不绝的车队呼啸而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这哪里是一辆辆载满货物的马车,这是大晟新开辟的经济大动脉!
看着看着林冲美滋滋的说道:“叔夜相公,有了这条路,北平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变的像汴京一样繁华,你看我前几天和你说的那件事……”
正看的出神的张叔夜一愣,然后苦着脸说道:“陛下,咱先不折腾了,成不?”
林冲撇了撇嘴:“你看你这老头,我那叫折腾吗?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张叔夜:“……”
此时杨时插口道:“嵇仲,其实老夫倒是赞同陛下的观点!陛下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真是说到老夫心里去了!”
张叔夜无奈道:“大祭酒,您就别跟着添乱了,如今汴京如此繁华,北平远远不及,如今汴北路也通行无阻,真要有战事,我大晟军五日之内便可抵达,为何执意要迁都北平!还有,陛下,你这为了老臣好又是从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