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鞑靼人会不会因为一个阿速台彻底倒向金国，林冲压根就不担心。
他们眼皮子短浅偷袭了金国北疆，还杀了不少女真人，金国会不会报复他们还不一定。鞑靼人那所谓的临时联合部落能坚持多久都是问题。
马上就要进入冬季了，鞑靼人现在首先该考虑的是他们如何在这个寒冬活下去。
大晟的商队已经开始抽离，没有了棉服、粮食、铁器源源不断地输入草原，那些松散凑在一起的部族，很快就要直面苦寒的碾压。
任何形式的联盟从来都靠利益捆着，而非情义。
现在鞑靼各部凑在一起偷袭金国北疆，一则是这两年能从商队换取足够多的资源让他们暂时不再为生计发愁，甚至有余力联合起来劫掠金国北疆，捞一笔过冬的本钱。
合答赤带着人不远万里的来到汴京，不也是打着联盟的幌子，用他们那点可怜的兵力想和大晟通商？
如今两头都落空：金国北疆已经戒备森严，斥候游骑日夜巡哨，再想偷袭，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大晟这边收紧贸易，不再敞开供给，等于掐断了他们最依仗的补给线。
估计鞑靼人的日子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
比起鞑靼人，林冲更加期待和关注另外一件事：韩昉被自己拐跑了，完颜吴乞买如今是个什么表情。
……
此时，金国上京。
“该死！统统都该死！”
陡然一声暴喝，炸碎了殿内的死寂。
精致的白玉盏被摔在青石地砖上，瞬间碎裂！
向来以沉稳自居的完颜吴乞买此刻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面色铁青，浑身充满了暴虐的气息，压得满殿臣子无人敢抬头仰视。
所有朝廷的文武最近都听到了一个消息，左丞相韩企先压根就没有死，而是叛国了！！！
事情还要从二十余日前说起……
当初韩企先告病了几日，后来到了上朝的日子，却并未等到他来上朝，完颜吴乞买还以为韩企先病情加重了。
虽然心中不喜这个汉人丞相，但不可否认，金国离不开他。
于是完颜吴乞买便派内侍带了些贵重的赏赐替自己去看望一番，当然也有探探韩企先究竟是真的病了，还是内心对自己有所不满，借病懒政。
谁知到了丞相府，内侍敲了大半天，丞相府紧闭的大门始终不开。
更诡异的是，偌大的丞相府，连门房的门子都消失不见了。
情知不妙的内侍匆忙回了宫中，将情况如实回禀。
完颜吴乞买心知有异，当即派出密探前去丞相府一探究竟。
然而等密探翻过围墙进入丞相府一看，偌大的丞相府早已人去楼空，陛下派入丞相府的那些密探被捆的严严实实，口中塞着麻核，已然饿死当场！
等密探回来将情况说清，完颜吴乞买略微一想便知道是大晟派人干的。
很简单，能在上京城将金国左丞相一家偷偷带走，当今天下只有大晟才能有如此能力。
完颜吴乞买瞬间被气的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就倒。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在寝宫榻上。
醒来的第一时间，完颜吴乞买便下达了封口令，同时让人放出消息，说韩企先病症加重，政务暂由右丞相代理。
几乎是在一瞬间，完颜吴乞买就想清楚了，不管韩企先是被绑走的还是叛国，暂时都不能让韩企先一家消失的消息泄露出去。
如果是被大晟绑走还好说，若是韩企先是叛国……
一想到后面一种可能，完颜吴乞买便觉得心口被巨石压住，闷的厉害。
如今朝堂上还有不少文臣都是汉人，尤其是那些韩企先一手带出来的，如果让他们知道韩企先投奔了大晟，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效仿者叛国。
上京刚刚发生过一次政变，越里吉那边还有一个完颜亶尚未解决，女真内部还有许多不安定因素。
在这个时候，如果文臣这边再出问题，金国立时便会陷入大乱。
完颜吴乞买非常后悔，他后悔对韩企先的重视不够，没在他告病期间亲自去看看他，更他后悔为了保障族人的权利，让韩企先受了许多委屈，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和自己离心离德。
但天下没有后悔药，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如何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立刻派出人手，找到韩企先，将人带回来，让他继续为自己卖命，当然完颜吴乞买也知道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若是不能将人带回来，那便必须将韩企先斩杀，因为韩企先的能力他最是清楚，若是让大晟得到他，将如虎添翼！
还有韩企先知道的重要情报太多了，绝不能让他泄露给大晟！渐渐冷静下来的完颜吴乞买忽然想起了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
按照最坏的结果预想，如果韩企先是叛国，主动投靠了大晟，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和大晟勾结在一起的？！！！
躺在榻上，完颜吴乞买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开始起伏不定。
脑海中开始回想过往几个月韩企先在朝堂上的表现，不断的在记忆中追溯着韩企先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异心。
但是想了半天，却并未发觉韩企先在朝堂上的表现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向自己谏言的次数少了许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渐渐地，完颜吴乞买终于想起一事。
有一次裴满忽剌进宫陪皇后用膳时，好似在替韩企先说好话，说什么韩企先并不像旁人说的那么难说话，等自己进去他又闭口不言了。
当时自己只觉得是裴满忽剌又在吹嘘，也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大有问题。
完颜亶领兵出征的消息就是在那个时候泄露的，后来查了许久也没查清究竟是何人泄密，可若是韩企先……
一滴冷汗从完颜吴乞买额头渗出，他厉声喝道：“来人，宣裴满忽剌来见！半个时辰内见不到人，朕就砍了你们！”
内侍统领浑身一震，急速向宫外而去，不到半个时辰，浑身酒气的裴满忽剌被内侍拽进了寝宫。
裴满忽剌今日正在府中宴请新进勋贵，拼酒正酣却被内侍统领粗暴的请进了皇宫，本来还对内侍统领颇为不满，但见到完颜吴乞买的那一刻，裴满忽剌腿一软，跪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如此模样，裴满忽剌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但是他相信此刻的陛下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若是一个应对不好，今日恐怕真的会要命。
“姐……陛下，您找我？”向来恃宠而骄的裴满忽剌小心翼翼的问道，他现在只希望有宫人将姐姐请来，救自己一命。
“你上次说他没有那么难说话，在合刺领兵出征前，你和韩企先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完颜吴乞买语调毫无起伏，但跪在地上的裴满忽剌心底那种要命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原来是自己屯粮卖给韩企先当军粮的事情暴露了，难怪姐夫今日这么生气！
狗日的韩企先，明明说不往外说的！
“说！有任何隐瞒，朕今日就将你剁碎了喂狗！”
“别……别杀我，陛下，我说……”裴满忽剌浑身一震，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滴落，一边擦着汗，一边将他将囤粮卖给韩企先当军粮，韩企先并没阻拦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一遍。
完颜吴乞买听罢后问道：“你是说，他不仅收购了你囤积的粮食当军粮，还给了你大量的份额，让你代为采购？”
“千真万确，陛下，臣知道的都说了！”
完颜吴乞买和韩企先在太祖在位的时候就共事了，深知他的为人。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对裴满忽剌妥协，只会顶着压力将此事告诉自己，哪怕裴满忽剌是国舅。
但偏偏就在完颜亶出征的那次，他居然不声不响的将贵族们囤积的粮食全都收了。
看来便是那一次，韩企先便对金国，不，准确的是对他这个皇帝失望了。
完颜吴乞买心头更堵了。
如此看来，完颜亶出征的消息，多半就是韩企先告诉大晟的。
默默攥紧了拳头，完颜吴乞买真想将裴满忽剌乱棍打死，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只字未提。
然裴满烈现在正带着完颜宗磐在外征战，而且刚帮着自己收拾了完颜谩都坷等人，自己在这个时候对裴满忽剌动手，只会让局势越来越糟糕。
强忍杀意，完颜吴乞买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向任何人提起，还有，不许你去丞相府找韩卿的麻烦，听懂了吗？”
“臣记住了，陛下放心，我绝对不会泄露一个字！”裴满忽剌喜出望外，虽然那种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至少现在陛下没打算收拾自己。
稍后自己就去姐姐那里哀求一番，等过几日陛下不生气了，将这件事抹平才是正理。
“来人，再加派人手，一路追踪，一旦发现韩企先一家，立刻将他带回来，生死不论！八百里加急告诉完颜娄室，让其在边境日夜寻索，务必不能让韩企先逃出金国！”
然而此时完颜吴乞买还不知道，此时的韩企先已经快要抵达大定府，更没想到林冲会不走寻常路，安排飞鸢接走了韩企先一家。
更糟心的还在后面。
饶是完颜吴乞买想尽办法百般遮掩，韩企先一家凭空消失的事情终究还是走漏了出去。
消息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就在昨日，整个上京已经知道，金国左丞相韩企先如今已经叛国出逃，听说人都到了幽州了，而且得到了大晟皇帝的重用。
所以在大朝会上，便发生了完颜吴乞买震怒一幕。
其实昨日完颜吴乞买便知道了此事，又被气的吐了血，今日朝堂上，他虽然有表演的成分，但的确是非常愤怒！
大殿内鸦雀无声，完颜吴乞买看着跪伏在地的满朝文武，眼中杀气四溢。
韩企先这个叛徒，是将他的脸面撕下来踩在脚下当泥踩！还有那林冲，简直不当人子、卑鄙无耻、下贱至极……
恨屋及乌，因为韩企先叛国一事，完颜吴乞买真的很想将这殿内的汉人臣子都杀个干干净净，然后将国土上所有的汉人都抓起来充当贱奴！
但是他不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大金的根基，根本经不起这般血洗。
女真本族人口就那么多，起兵之初不过数十万，连年征伐，折损不断，能披甲上阵的猛安谋克，还要分驻各地镇抚、出征平叛，既要盯着南边的大晟，又要防备契丹旧部、奚人、渤海人伺机而动。
偌大一片疆土，东起辽东，西接草原，南抵燕北，靠这点女真人，别说治理州县，就连各地城防、驿站、粮草调度都捉襟见肘。
真要是一时怒火上头，把朝中汉臣尽数诛杀，谁来替大金管地方、理钱粮、断讼狱？
这片土地上，本就是世代汉人聚居之地。
当年辽国立国，靠南北面官、以汉制待汉，靠着幽云汉人的农耕赋税、工匠技艺撑住百年基业。
如今大金接手了辽的旧疆，境内汉人数量远多于女真本族百姓。
尤其是南京、西京两道，汉人占了绝大多数，州县乡里、耕农商贾几乎都是汉户。
这些人安于州县法度，按时缴纳粮赋，是大金最核心的财赋来源。
朝中这些汉臣，很多便是辽地旧族、熟读书史的士子，他们熟悉中原的户籍、漕运、赋税、律法一套规矩，知道怎么劝农、怎么收税、怎么打理仓廪，这些本事，大多女真贵族并不通晓。
所谓以汉治汉，不是他完颜吴乞买想用汉人，是没法子的法子，不得不用！
女真擅长骑射征战，却不擅打理繁细民政。
废掉这套依靠汉官治理汉地的制度，派不通汉俗、不懂律令的女真贵族直接去州县管事，苛扰之下，无数汉户只会蜂拥反叛。
一处生乱，便要调兵镇压，各处接连动荡，大金顷刻就要糜烂。
到时候外有大晟虎视眈眈，内有汉地民变，四面烽烟，大金根基将顷刻颠覆。
再者，殿上这些汉臣，并非人人都和韩企先一样，会被那狗贼林冲如此重视，他们不少人家眷、宗族田产都还在大金境内，家族祸福全系于大金朝堂。
韩企先叛国，是自己疏忽了，被卑鄙的大晟偷袭。
这些人，只要看管的严苛一些，想学韩企先，得问问自己手中的刀答应不答应！
完颜吴乞买胸中怒火翻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将内心滔天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一众臣子，声音冷硬如冰：“韩企先负朕、负大金，朕已下旨诛灭他的全族，明日你们都去行刑台给我观刑！”
这话只有完颜吴乞买知道是骗人的，韩企先将家族都带走了，但他也不能不表示愤怒，于是便打算找来一些汉人充作韩企先的族人，用来表演一场杀鸡儆猴！
“朕警告你们，诸位食大金俸禄、受大金官爵，宗族田宅皆在大金境内。谁若敢效仿叛国逆贼韩企先，私通大晟，泄露军机，九族皆杀！”
“臣等遵旨！”
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汉人臣子们，完颜吴乞买内心并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韩企先叛逃的后遗症太多，尤其是此刻，他的胸闷得像快要死了，昨日才吐过血的胸腹，又有了吐血的欲望，生平第一次，完颜吴乞买期盼着儿子完颜宗磐赶紧回来。
他有些力不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