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風從網吧卷簾門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點潮涼。
王澤搓了搓有些發僵的手指，屏幕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血色的臉上。
《天龍八部》熟悉的登錄音樂緩緩響起，像流水一樣淌出來，帶著一種陳舊又讓人心安的味道。
他駕輕就熟，用一個從百度上搜來的“通緝犯”身份證注冊了賬號。
早上七點多，游戲里的大理城空蕩寂寥。
只有幾個徹夜未眠的角色像游魂一樣，在城里掛著機。
耳麥里忽然響起冰冷的系統女聲︰
“您的余額已不足，請及時充值。”
玩了一整夜，困意終于像潮水一樣慢慢漫上來，眼皮沉得發澀。
旁邊的田校卻像打了雞血，
他正對著新到手的戰士號兩眼放光，砍怪砍得咬牙切齒，精神頭十足。
王澤沒有急著下機，只是安靜地等著。
果然沒過多久，田校的屏幕上也跳出了同樣的充值提示。
那股亢奮勁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下子沒了。
他撓撓頭，有些不舍地退了游戲。
兩人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一前一後走出網吧。
清晨的空氣帶著幾分涼爽和濕意，撲在臉上，讓人精神微微一振。
街道還很冷清，早點攤剛剛支起爐火，蒸汽裊裊往上飄。
田校一邊走，一邊還在念叨游戲里的事。
“阿澤，你那號是真厲害。”
“昨晚那個八轉法師，我一個野蠻沖過去加一刀蓮月劍法，她血條直接就沒了一半。”
說到這他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
“等我再練練等級，練到九轉就更牛逼了。”
到了常去的冷面攤，王澤難得“闊氣”了一回。
“兩碗熱湯冷面，每碗加倆雞蛋。”
他對攤主說，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熱騰騰的面很快端了上來。
湯色清亮，辣椒油紅得誘人。
王澤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夾了一個給田校。
餓過頭了，反倒吃不進太多，你正長身體，多吃點。
過去總是田校請他，如今兜里揣著巨款，他也不好再顯得小氣。
田校嘿嘿一笑，那我可不客氣了。
他低頭吸溜著冷面，一邊吃一邊還忍不住說︰
“阿澤，說實話，你這號賣我是真值。”
“等我再攢點裝備，說不定能在區里混個前三。”
王澤慢條斯理地開口︰
“號可是賣你了，好兄弟”剩下那二百，你得上點心，早點給我。
田校抬頭笑了一下，筷子還夾著冷面，放心放心，差不了你的。
“我還能賴你這點錢？”
他說完咽下面條，又補了一句︰過兩天我爸一結賬，我就給你。
要是不放心，你來我家店里拿都行，王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吃完面，身體暖和了些，困意卻更濃了。
田校打了個哈欠，走吧，我家離這近。
你要困就先睡會兒，我爸媽白天都在店里，沒人。
沙發你隨便躺，王澤跟著他回了家。
田校父母經營飼料店，早出晚歸，家里白天基本沒人。
王澤算準時間，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倒頭就睡。
兩人說好，下午三點左右他就離開，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
夢境光怪陸離，時而是游戲里的刀光劍影，時而又變成現實里逼仄的街道。
三點鐘，他準時醒來，頭有點昏沉。
王澤去衛生間用冷水撲了把臉。
沒有毛巾，他就帶著濕漉漉的臉走到院子里。
下午的風已經沒了早晨那點涼意。
陽光落在院子里，曬得人皮膚微微發熱。
臉上的水珠沒一會兒就干了，王澤整個人也清醒了不少。
胃里空落落地提醒著他該吃飯了。
跟還在賴床的田校打了聲招呼，王澤獨自走上街頭。
目標是那家四塊錢就能吃得很飽的麻辣燙。
小縣城的午後，時間流得很慢。
菜市場附近的街面上散落著被丟棄的爛菜葉。
空氣里混雜著泥土、腐敗蔬菜和市井生活的味道，說不上好聞，卻讓人莫名熟悉。
王澤深深吸了一口氣，真懷念啊。
他低聲自語。
也說不清，到底是在懷念這種味道，還是懷念記憶里早已模糊的青春。
此刻已經是2007年8月，夏天還沒有真正過去。
但王澤心里很清楚，留給自己的寬松日子並不多。
等到十月一過，天氣就會一天比一天涼。
到了那時候，沒錢、沒住處，很多現在還能湊合的事情，都會一下子變得難熬。
所以他必須趁著眼下還有時間，把腳下的路走出來。
至少，要先把活下去的錢攢出來。
去北京嗎，還是繼續寄居在親戚家里，看人臉色？
這兩條路，王澤都不想選，麻辣燙店里熱氣蒸騰。
老板的兒子是王澤以前的同學，看見他只是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話。
或者在他眼里以後兩個人不會再有什麼交際了分量十足的一碗麻辣燙下肚，空了一天的胃終于踏實下來。
王澤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半了。
網吧包夜是晚上八點開始，現在上機的話，還得多花五塊錢。
王澤低頭看了看自己只剩下一百多的“資產”，心里微微掙扎了一下。
時間就是機會，尤其是對今晚的計劃來說。
他咬了咬牙，還是掏出十塊錢，從五點半直接開了包夜。
重新坐回熟悉的機位。
屏幕亮起。
點開《天龍八部》客戶端，一條醒目的公告彈了出來︰
今晚18:00，新區【白山黑水】火爆開啟！
王澤的眼楮微微眯了一下，就是它了。
後世這個區會和【水晶湖】合區，長期保持超高人氣。
而那個後來被稱為傳奇火區的【听香水榭】，現在還沒有出現。
離開區還有二十多分鐘，王澤沒有浪費這點時間。
他飛快地打開一個編程軟件，手指在鍵盤上跳躍。
自動打怪、自動拾取、自動使用技能……
這些基礎功能對他來說信手拈來，更重要的是兩個功能——
自動跟隨，以及程序錄制。
前者能讓隊伍行動一致，如臂使指。
而後者，則能記錄下從新手村到三十五級之間所有繁瑣任務的點擊路徑。
有了這個東西，批量培養小號就不再需要人去操作了。
只要打開錄制程序，角色就能自己完成前期最磨人的任務鏈。
這只是個很簡陋的“內掛”，但對于初期來說，已經夠用了。
二十分鐘後，一個可執行文件安靜地躺在了桌面上。
17:55。
王澤新建了六個賬號。
開服瞬間，六個窗口依次登錄，擠進了瞬間爆滿的【白山黑水】。
沒有像其他新手那樣慌慌張張地接任務、跑劇情。
王澤控制著六個角色，徑直奔向無量山。
那里遍布著被動攻擊的綠色蜘蛛。
不需要什麼操作直接打就行，他的隊伍配置早就想好了。
一個天山，三個武當，兩個逍遙。
天山負責爆發輸出和抗傷。
武當遠程穩定輸出，這個時期武當的傷害幾乎是最高的。
逍遙則負責陣法控制和傷害放大，是副本里的輔助職業。
沒錯，王澤選擇的是——一個人操控一整隊號。
自成一個小隊，主動放棄了組隊的社交樂趣，也同時避開了所有可能出現的糾紛、等待和不確定。
刷副本、蹲boSS、甚至未來可能的資源爭奪。
王澤不用再看別人有沒有時間，也不用在世界頻道焦急地喊人組隊。